張畫師走後,沈硯舟在窗前站了很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可他的心裡是涼的,涼得像被人澆了一桶冰水。他把一個不想惹麻煩的老人拖進了這趟渾水裡。水很深,深到看不見底;水很渾,渾到看不見自己的手指。他不知道張畫師能不能游到岸邊,他只知道,如果不能,他會拉著張畫師一起沉下去。不是他想沉,是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窗外傳來腳步聲,輕而穩,不是青竹的,是沈蘊如的。他聽出了姐姐的腳步聲——裙裾拖在地上,沙沙的,像春蠶啃食桑葉。門被推開,沈蘊如端著一個黑漆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是一碗蓮子羹和兩碟點心。
“弟弟,你中午就沒怎麼吃飯,現在該餓了吧?”沈蘊如將托盤放在桌上,將蓮子羹端到他面前,“趁熱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沈硯舟端起碗,喝了一口。蓮子燉得很爛,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低頭看著碗裡的蓮子,白色的,半透明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一小塊一小塊的碎玉。
“姐姐,”他放下碗,“你聽說過慈濟院嗎?”
沈蘊如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想了想。
“城北的那個孤兒院?聽說過。父親以前讓人去送過東西,好像是你剛進國子監那一年,讓你去的。”
“姐姐記得很清楚。”
“你的事,我都記得。”沈蘊如的語氣很平靜,可沈硯舟聽出了那平靜下面的東西——是驕傲,是心疼,是姐姐對弟弟的、從不需要說出口的、刻在骨頭裡的牽掛。
“姐姐,”沈硯舟看著她,“如果我說,曹家在打慈濟院那片地的主意,你信嗎?”
沈蘊如的目光閃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茶盞壁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去,交疊放在膝上。她的手指很白,很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蔻丹,乾乾淨淨的。
“信。”她說,聲音不高,但沒有猶豫。
“為什麼?”
“因為王氏。”沈蘊如的聲音壓得很低,“她最近一首在和父親說,城北的地價漲了,該買些地備著。她說,‘城北的地,現在不買,以後就買不起了。’父親沒有理會她,說‘沈家不缺地’。她沒有再說,可我看得出來,她不高興。”
沈硯舟的手指微微一頓。王氏在攛掇父親買城北的地。不是為了沈家,是為了曹家。她在幫曹家抬價——等曹家出手買慈濟院的地的時候,城北的地價己經被王氏“不經意”地抬高了,曹家就可以說“我們是按市價買的,沒有佔便宜”。一套完美的、滴水不漏的說辭。
“姐姐,”沈硯舟放下碗,“你以後不要再和王氏提起城北的地。她說什麼,你聽著就好,不要接話,不要點頭,不要搖頭。就當沒聽見。”
沈蘊如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弟弟,你在查什麼?”
“沒什麼。”沈硯舟笑了笑,將那碗蓮子羹端起來,一口氣喝完,“姐姐,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蓮子燉得比廚房的劉媽都好。”
沈蘊如知道他在轉移話題,可她沒有追問。她站起身,將空碗收進托盤裡,端起托盤,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弟弟,你小心些。”
“知道了。”
沈蘊如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的盡頭。沈硯舟靠進椅背裡,閉上眼睛,將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姐姐的首覺是對的,王氏有問題,沈辭安有問題,這個家裡有人在對沈家不利。可她不問,不是不好奇,是不想給沈硯舟添麻煩。她以為弟弟在替她擋事,以為弟弟不想讓她擔心。她不知道,弟弟擋的不是事,是命。
門外傳來青竹的聲音。
“少爺,小的回來了。”
“進來。”
青竹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事情辦成了但心裡還是不踏實的表情。他把馬鞭掛在門後的鉤子上,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雙手遞給沈硯舟。
“少爺,周嬤嬤讓小的把這個帶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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