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風雲重生計》第54章 暗香浮動(2)

作者:這種地方·1個月前

“青竹,你去告訴周嬤嬤,她的條件,我答應了。沈家不會把地轉租給曹家,也不會賣給曹家。那片地,只要沈家在一天,就在慈濟院的名下。”

青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轉身要走,又被沈硯舟叫住了。

“慢著。你再去一趟賬房,支三百貫出來。不用換成銀子,首接拿沈家的銀票。讓賬房先生寫一張租契,租期五十年,租金三百貫,每年續付六十貫,一共三千貫。租契上寫明——地是慈濟院的,沈家只租不買,不得轉租,不得轉賣,不得挪作他用。”

青竹的嘴張得更大了,大到能塞進去一個雞蛋。他在沈家待了九年,從來沒有見過少爺一次性花這麼多銀子。三百貫,夠沈家上下吃半年的了。少爺說花就花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少爺,您這是……”

“照做就是。”

青竹把嘴閉上,應了一聲“是”,轉身跑了出去。

沈硯舟靠在椅背裡,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三千貫,五十年,慈濟院的地。這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大的一筆“買賣”。不是買,是租。不是為自己的利益,是為了一座孤兒院和一群他素不相識的孩子。父親知道了一定會罵他,說他敗家,說他拿沈家的銀子打水漂。可他不怕捱罵。他怕的是,有一天父親問起這筆銀子去了哪裡,他沒法回答。

沒法回答也要回答。因為那一天遲早會來。父親不是傻子,賬房裡的每一筆支出,他都會過目。三百貫銀子從賬上划走,他不可能不知道。到時候,沈硯舟必須給他一個合理的、經得起推敲的解釋——“兒子租了慈濟院的地,準備在那裡建倉庫,做點生意,補貼家用。”這個解釋,父親會不會信?父親也許會信,也許不會。可沈硯舟不能給他第二個解釋。

窗外,夕陽己經沉到了屋脊後面,只剩下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在天邊慢慢地褪色,像一塊被水浸泡的綢緞,顏色一點一點地化開,消散在暮色中。院子的老杏樹在暮色中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暗影,枝幹像伸向天空的手指,抓不住任何東西。

他想起前世在刑部大牢裡,也見過這樣的暮色。從透氣孔望出去,一小片天空,從橘紅變成灰紫,從灰紫變成漆黑。他曾經盯著那片天空看了整整一個時辰,看著它一點一點地暗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也許是在等星星出來,也許只是在打發時間。那個透氣孔太小了,小到只能看見一顆星星。那顆星星很亮,很冷,像一枚釘子釘在天上。他盯著那顆星星,想著外面的人,想著他們此刻在做什麼。父親是在書房裡批摺子,還是在和誰下棋?姐姐是在繡花,還是在院子裡散步?青竹是在餵馬,還是在替他申冤的路上奔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顆星星還在。只要它還在,他就知道自己還沒有死。

現在他不看星星了。他看的是燈火,是汴京城裡的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人在吃飯、在說話、在笑、在哭、在活著。他要保護這些燈火,不能讓它們被風吹滅,被雨澆滅,被那些見不得光的人一口一口地吹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將窗戶關上。夜風被擋在了外面,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他轉過身,走回書案前,將那幅《江山秋色圖》從畫軸套裡取出來,平鋪在桌上。畫面上秋山遠岫、寒林孤亭,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白天沒有的、蒼涼而孤寂的氣質。山影重重,濃淡相間,像一層層永遠散不開的愁緒。

他想起了父親說過的一句話——“畫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讀的。”他以前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以為父親在故弄玄虛。現在他懂了。畫確實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讀的。每一筆都是畫家的心跳,每一處留白都是畫家的嘆息,每一座遠山都是畫家的孤獨。李成的孤獨,父親的孤獨,他的孤獨,在這幅畫裡相遇了。三個人,隔著千年的時光,在同一片山水中沉默著。

他伸出手,摸了摸畫面上的那座孤亭。絹面光滑而冰涼,在指尖的觸控下漸漸有了一絲溫度。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摸它,也許是想要從那座空無一人的亭子裡,找到一點什麼。溫暖,安慰,或者只是一個證明——證明他不是一個人。

門被推開,青竹端著一碗薑湯走進來,把碗放在桌上。

“少爺,您趁熱喝。天涼了,別凍著。”

沈硯舟端起碗,喝了一口。薑湯很燙,辣味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像一條火蛇在食道里遊走。他沒有皺眉,一口氣喝了半碗,將剩下的放在桌上。

“青竹,”他放下碗,“明日你去一趟城北的慈濟院,把租契和銀票交給周嬤嬤。告訴她,沈家說話算話,租金一分不少,租期一天不短。讓她放心。”

“少爺,您不去?”

“不去。”沈硯舟搖了搖頭,“去了,周嬤嬤會覺得沈家在施捨。不去,她會覺得沈家在做事。不一樣。”

青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將薑湯碗收走,退了出去。

沈硯舟重新坐回書案前,鋪開一張紙,研墨,提筆,開始寫一封信。不是給周侗的,不是給趙明誠的,而是給一個人的——一個他前世欠了人情、這一世還沒有機會還的人。慕容瑤。幽雲慕容氏的後人,那個在流放路上給他遞了一塊幹餅的女人。他欠她一條命。不是一塊餅,是一條命。前世他被押送出京的時候,如果不是她攔住押解的差役,遞給他一塊幹餅,他早就餓死在路上了。那一塊餅,讓他多活了三天。三天,足夠他從一個差役嘴裡聽到“沈家是被曹家陷害的”這句話。這句話,支撐著他在大牢裡多活了一年多。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慕容姑娘:沈硯舟頓首。久聞慕容氏忠烈之名,恨不能早日前去拜會。今日冒昧修書,實有一事相求——曹家與金人勾結,欲竊幽雲佈防圖。姑娘若有餘力,請代為探查曹家在幽雲的耳目。此事極密,不敢假手於人,只能求助於姑娘。若姑娘願意見我,可於三月十五日到汴京東郊惠濟河渡口西邊茶棚一晤。屆時我會在茶棚等你,手執一本《春秋左氏傳》為信。”

寫完之後,他將信摺好,裝進信封,用蠟封了口。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色己經完全降臨了,院子裡沒有燈,只有從窗戶紙透出來的橘黃色光線,在青石地面上鋪開一小片溫暖的光斑。老杏樹的枝幹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具乾枯的骨架,伸向天空,抓不住任何東西。

他將信封舉到眼前,在月光下看了看。蠟封完好,沒有裂縫,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他將它塞進袖中,轉身走回桌前,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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