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契送出去後的第三天,沈端禮果然把沈硯舟叫到了書房。
沈硯舟走進那間熟悉的屋子時,父親正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賬房送來的那份租契副本。他的手指按在紙上,指節微微泛白,那是用力過度才會出現的顏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將那些白髮照得像一根根銀絲。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就那麼坐著,像一尊被遺忘了很久的、蒙了灰的雕塑。
沈硯舟在書案對面站定,行了一禮,然後等著。
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桌面的這一頭挪到了那一頭,久到他聽見父親的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就不動了。
“舟兒。”沈端禮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像是一夜沒睡,“這份租契,是你讓人辦的?”
“是。”沈硯舟沒有否認。
“三千貫。五十年。城北慈濟院的地。”沈端禮將租契推到桌邊,抬起頭,看著沈硯舟。那目光裡有審視,有不解,還有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壓得極深的、不願意承認的失望。“你知不知道,三千貫是沈家半年的進項?你知不知道,城北那片地不值三千貫?你知不知道,你把沈家的銀子拿去租一塊荒地,為父在朝堂上會被人怎麼議論?”
沈硯舟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三千貫不是小數目,知道城北那片地現在確實不值三千貫,知道父親在朝堂上的政敵會拿這件事做文章——“沈端禮縱子敗家,沈家遲早要完”。他知道這些,可他不在乎。不是因為他不在乎沈家的名聲,而是因為他知道,和曹家拿到那片地之後的後果相比,沈家的名聲是小事。
“父親,”沈硯舟的聲音很穩,穩到不像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人在面對父親的質問,“兒子知道您想問什麼。兒子現在就告訴您——那片地,值不值三千貫,不在它現在值多少,在它將來值多少。城北是汴河碼頭所在地,每天有成千上萬噸的貨物從那裡進出。江南的米,蜀中的布,海外來的香料,都在那裡卸貨、轉運、交易。那片地,現在是荒地,可三年之內,它會變成汴京城最值錢的地段。”
沈端禮的眉頭皺了起來。那道川字紋在眉心處匯合,像一把鎖,鎖住了他所有的思緒。他看著沈硯舟,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個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長大了的兒子。
“你怎麼知道三年之內它會變成最值錢的地段?”沈端禮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桌面上,“你做生意了?你和商人有往來?你從哪兒得來的訊息?”
“兒子沒有做生意,也沒有和商人往來。”沈硯舟抬起頭,目光坦然地對上父親的眼睛,“兒子在刑部查案的時候,看過一份汴河碼頭的貨運記錄。過去三年,汴河的貨運量翻了一倍。照這個速度,再過三年,碼頭的吞吐量會翻三倍。到時候,碼頭的倉庫不夠用,碼頭附近的地價會漲。不是漲一點,是翻幾番。城北那片地,離碼頭最近,最適合建倉庫。三千貫租五十年,不貴。”
沈端禮沉默了。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沈硯舟從小看到大,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你說的貨運記錄,是真的?”
“真的。”沈硯舟沒有說謊。那份貨運記錄確實存在,是他前世在刑部看到的。那時候他還沒有被貶出京,每天處理的就是這些和花石綱有關的案卷。汴河的貨運量翻了一倍,不是推測,是事實。
沈端禮的目光在沈硯舟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判斷他有沒有說謊。那雙眼睛在朝堂上看了三十年的謊話,一個人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他不需要聽內容,只看表情、聽語氣就能判斷個七八成。沈硯舟的表情沒有破綻,語氣沒有破綻,眼神也沒有破綻。因為他說的是真話——至少有一部分是真話。
“可是,”沈端禮的聲音低了一些,“為父在朝堂上的那些政敵,不會管這些。他們只會說,沈端禮的兒子拿沈家的銀子去打水漂,沈家快敗了。這個名聲,不好聽。”
沈硯舟沉默了。他當然知道不好聽。父親一生清廉,最在意的就是名聲。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沈家,為了那些跟著他的清流,為了那些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計程車大夫。如果他沈硯舟的名聲壞了,父親的名聲也會跟著壞。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父親,”沈硯舟的聲音很輕,“兒子可以不出面。那片地,名義上不是沈家租的,是兒子租的。銀子從兒子的月例銀子里扣,不從沈家的賬上走。有人問起來,父親就說不知道。”
沈端禮的手指停住了。
“你說什麼?”
“兒子說,”沈硯舟抬起頭,“那片地,是兒子用自己的名義租的。和沈家沒有關係。父親沒有花沈家一文錢,父親什麼都不知道。”
沈端禮看著他那雙桃花眼,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沒有少年人的衝動,沒有世家公子的驕矜,只有一種沉沉的、像在水裡泡了很久的石頭一樣的篤定。這種篤定,沈端禮只在一個地方見過——在朝堂上,在那些經歷過生死、看淡了名利、把一切都豁出去了的老臣眼睛裡。
“舟兒,”沈端禮的聲音有些澀,“你到底在做什麼?”
沈硯舟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回答。他不能告訴父親,曹家在打那片地的主意;不能告訴父親,王氏是曹家的內應;不能告訴父親,沈辭安己經背叛了沈家;不能告訴父親,那幅畫裡有密信,曹家在一步步地編織一張網,要把沈家所有人都網進去。這些話說出來,父親會不信,或者信了,會被嚇到,會亂了陣腳。無論哪一種,都不是沈硯舟想看到的結果。
“父親,”沈硯舟站起身,“兒子只是在做一件覺得對的事。您信兒子,就讓兒子去做。您不信,兒子就不做了。”
沈端禮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份租契,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著紙上沈硯舟的簽名。那個簽名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和他這個人一樣——不敷衍,不馬虎,不給自己留退路。
“你去做吧。”沈端禮最終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為父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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