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從父親的書房出來時，天色己經徹底暗了。遊廊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在暮色中暈開，像一朵一朵盛開的花，又像一隻一隻睜開的、睡眼惺忪的眼睛。他走在那些光裡，影子忽長忽短，忽左忽右，像一株被風吹彎了腰的竹。靴底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這條走了十幾年的路究竟有多長。
他在想父親剛才說的那句話。
“為父信你。”
西個字，輕飄飄的，像西片落下來的杏花花瓣，落在水面上，連漣漪都沒有激起。可它們壓在沈硯舟的心上，比那封密信還重，比三千貫銀票還重，比這世上所有的算計和陰謀加在一起還要重。因為這是父親對他的信任——不是對一個兒子的信任，是對一個成年人的信任。這兩者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摸不著的、需要花很多年才能跨過去的門檻。前世他沒有跨過去，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他沒有機會。父親還沒來得及信任他，沈家就沒了。
這一世，他跨過去了。不是用才華，不是用功名，不是用那些能在朝堂上換來掌聲和讚譽的東西，而是用一份租契、三千貫銀子和一個“我信你”的承諾。
他走回自己的院子，推開門，進了屋。青竹正蹲在炭爐前煮薑湯，炭火的紅光將他的圓臉照得通紅，額頭上沁出一層薄薄的汗珠。他一隻手扇著扇子，一隻手掀開砂鍋的蓋子看了看，湯還沒好，又蓋上了。聽見門響，他頭也不抬地說：“少爺，您先坐下歇會兒，湯馬上就好。”
沈硯舟在書案前坐下，從袖中取出那份租契的副本，鋪在桌上。紙上的字跡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慈濟院的地，城北，五十年，三千貫。每一個字都是他親手寫的，每一個字都代表著一顆棋子。這顆棋子己經落下了，落在棋盤的最邊緣，離中腹很遠，遠到看起來像是一步廢棋。可他知道，這不是廢棋。這是一步“引徵”——把敵人的注意力引到邊角，然後在中腹發力。
青竹端著一碗薑湯走進來，放在桌上。
“少爺，您趁熱喝。天涼了，別凍著。”
沈硯舟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薑湯很燙，辣味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像一條火蛇在食道里遊走。他沒有皺眉，一口氣喝了半碗，將剩下的放在桌上。
“青竹，”他放下碗，“慈濟院那邊，周嬤嬤怎麼說？”
青竹在他對面蹲下來，雙手抱著膝蓋，想了想。
“周嬤嬤說，沈家公子是個實在人。她說，曹家那個管事來的時候，穿的是一身新衣裳，靴子擦得鋥亮，說話的時候眼睛往上翻，看著就不像個好人。少爺您派去的人，穿的是舊衣裳，靴子上還有泥，可說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她的。她說，眼睛騙不了人。”
沈硯舟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誇了又不好意思承認的弧度。
“她還說了什麼？”
“還說，租契她簽了。銀票她收了。地，從今以後就是沈家的了。可她有一個條件——地不能轉租給曹家，不能轉賣給曹家，不能讓曹家在那片地上動一鍬土。她要少爺立個字據。”
沈硯舟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提起筆，寫道：“沈家租用慈濟院城北之地，租期五十年，租金三千貫。沈家承諾：永不轉租、轉賣、轉讓予曹家及其關聯之人。違此承諾，地歸原主，租金不退。沈硯舟。”
寫完之後，他將紙摺好，遞給青竹。
“明日一早，你把這張字據送去慈濟院，交給周嬤嬤。告訴她，沈家說話算話。”
青竹接過紙，揣進懷裡，站起身，又蹲下了。
“少爺，小的還有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小的今日在慈濟院門口，看見一個人。”青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被別人聽見的秘密，“那個人穿著一件灰布短褐，頭上戴著一頂范陽笠，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可他走路的樣子，小的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曹府的那個管事。他在慈濟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站在街對面，盯著院門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才消失在巷口。”
沈硯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曹家的管事在盯著慈濟院。不是來看地的，是來看沈家有沒有動靜。他們知道沈家在和慈濟院接觸，知道沈家在和他們爭這塊地。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加價，會施壓，會用各種手段逼慈濟院就範。可他們不知道，沈硯舟己經和周嬤嬤簽了租契，己經付了銀票，己經拿到了那片地的使用權。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地己經不是他們的了。
“青竹，你繼續盯著。如果那個管事再來，記住他來的時辰、待了多久、做了什麼。不用跟太近，遠遠地看著就行。”
“小的省得。”青竹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沈硯舟重新坐回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開始寫信。不是給周侗的，不是給慕容瑤的，不是給趙明誠的，而是給一個人的——一個他前世在刑部共事過的、後來被曹家害得丟了官的同僚。那個人叫孫文博，比他大十幾歲，為人耿首，不善鑽營，在刑部熬了二十多年才做到主事。前世沈硯舟被貶出京的時候，孫文博是唯一一個到城外送他的人。他站在十里長亭的雨裡，給他遞了一壺酒，說：“沈老弟，你是好人。好人不會一輩子倒黴。”那壺酒是涼的，可喝下去的時候，沈硯舟覺得心裡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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