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書吏。前世他在刑部見過這個人，雖然不熟，但對那張瘦長的臉有印象。他放下茶碗，將糖葫蘆塞給旁邊一個眼巴巴看著他的小孩，站起身，跟了上去。他走得不快不慢，保持著二十步的距離，不跟太近，也不跟太遠。他的腳步很輕，靴底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陳書吏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兩側是低矮的土坯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黃泥和麥秸。有幾間房子的屋頂上長著草，在風中瑟瑟發抖。他在一扇破舊的木門前停下來，左右看了看，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沈硯舟在巷口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跟著他，才走過去。
木門沒有上鎖，虛掩著。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堆滿了雜物——破舊的桌椅、生鏽的農具、一摞一摞的舊報紙。牆角有一棵棗樹，樹幹很細，歪歪扭扭的，像站不穩的老人。陳書吏站在棗樹下，背對著他，正在將布包裡的東西往一個木箱子裡裝。
“陳書吏。”沈硯舟站在門口，聲音不高。
陳書吏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沈硯舟臉上，先是一愣，然後臉色大變。
“你……你是沈家的人？”
沈硯舟摘下范陽笠，露出自己的臉。
“在下沈硯舟。沈端禮之子。”
陳書吏的臉色由白變青，由青變灰，像一塊被反覆淬火的鐵。他的手在發抖，布包從手裡滑落，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幾張紙、幾錠碎銀子、一把銅鑰匙。
“你來找我做什麼？”他的聲音在發抖，像是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顫。
“找您借一樣東西。”沈硯舟沒有往前走，就站在原地，隔著半個院子看著陳書吏，“韓昉收受賄賂的賬本，曹家買官的名單。您手裡有，借我用用。”
陳書吏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睛在沈硯舟臉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這個人是不是曹家派來的，確認這個人是不是來抓他的，確認這個人是不是來要他的命的。
“你怎麼知道的？”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自然有我的門路。”沈硯舟沒有解釋，也不能解釋。他不能告訴陳書吏，是前世那個不知名的“知情者”告訴他的。他只能用這種模糊的、似是而非的回答，讓陳書吏自己去猜。
陳書吏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地上散落的東西，看著那幾張紙、那幾錠碎銀子、那把銅鑰匙。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眶泛紅。
“沈公子，你不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的。”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我被韓昉趕出刑部的時候，他不讓我帶走任何東西。我只有這份賬本和這份名單，是我在刑部那幾年偷偷記下來的。這些東西，要是被曹家的人知道了，我會沒命的。”
“我知道。”沈硯舟的聲音很輕，“我不會讓曹家的人知道。”
陳書吏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猶豫，還有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被壓抑了很久的、想要傾訴的渴望。
“沈公子，你真的能保住這些東西？”
“我能保住。”沈硯舟沒有說“我試試”，也沒有說“我儘量”，而是說了“我能保住”。這三個字，是一個承諾，也是一個賭注。他賭的是陳書吏願意相信他，賭的是他能在曹家找到陳書吏之前，把曹家扳倒。這把賭局，他輸不起。
陳書吏彎下腰，將地上的紙一張一張地撿起來，疊好，遞給沈硯舟。
“沈公子，這些東西，你拿去吧。我用不上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老了，跑不動了。這些年在城北東躲西藏，白天不敢出門，夜裡不敢點燈，聽見敲門聲就心慌。我受夠了。”
沈硯舟接過那疊紙，展開，看了一眼。
第一張紙上寫著韓昉收受賄賂的記錄——政和元年，收曹家白銀五百兩；政和二年，收曹家黃金一百兩；政和三年，收曹家端硯西方。每一筆都有時間、地點、中間人。筆跡工整，記錄詳細，一看就知道是當時就記下的，不是後來補的。
第二張紙上寫著曹家買官的名單——鄭望之，五千兩，知州；王文正，三千兩，知府；劉德茂，兩千兩，通判。一個名字，一個官職，一個價碼。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硯舟將這兩張紙摺好，塞進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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