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在書案前坐了很久，久到燈芯燒焦了一段，火苗弱下去，只剩下一粒黃豆大小的光，在燈盞裡苟延殘喘。他沒有去撥，也沒有叫人，就那麼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落了灰的雕塑。
那兩張紙鋪在桌上，被他用手指壓著邊角。韓昉收受賄賂的記錄，曹家買官的名單。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紙上，也釘在他心裡。他不需要再看，因為上面的內容早己刻進了記憶——政和元年五百兩，政和二年一百兩，政和三年端硯西方；鄭望之五千兩，王文正三千兩，劉德茂兩千兩。時間、地點、中間人，每一個細節都完整到讓人後背發涼。
他終於將兩張紙疊在一起，摺好，塞進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帶著花園裡池塘的腥氣和竹林裡腐葉的味道。遠處有更鼓聲傳來，兩慢一快，二更天了。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戶，走回書案前，將兩張紙從袖中取出，鋪在桌上。提起筆，在空白處加了一行字：“政和三年三月十二日，於城北陳書吏處得此物。原件存於沈硯舟處。”墨跡乾透後，他將這兩張紙摺好，藏進書架暗格裡。
暗格裡己經有了好幾張紙。密信、借條、租契、賬本、名單，還有他每日記錄的線索和計劃。這些紙摞在一起，薄薄的一沓，可每一張都重如千鈞。它們是沈家的護身符，是曹家的催命符，是沈硯舟在這盤棋上落下的每一顆棋子。
棋子還不多，棋盤還很空。可他知道，只要他繼續落子，這些棋子遲早會連成一條線，一條誰也掙不脫的線。
他關上暗格，走回床邊，和衣躺下。
黑暗湧上來，將他包圍。和牢裡的黑暗不同，這裡的黑暗是安靜的、溫柔的、帶著杏花甜香的。它不會壓得他喘不過氣，不會讓他在窒息中醒來。它只是一個普通的、尋常的、屬於一個十七歲少年的夜晚。
可這個夜晚，他睡不著。
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焦慮，而是因為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一首不願意想、可又不得不想的事。如果這一世，他還是沒能扳倒曹家，還是沒能保住沈家，還是眼睜睜地看著父親死在牢裡、姐姐跳下懸崖、沈家的每一個人都死在他面前。他該怎麼辦？他還有機會再重生一次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不是老天爺給他的，是他自己用前世的命換來的。用完了，就沒有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掛著那幅字——“志當存高遠”。在黑暗中看不見，可他記得那五個字的每一個筆畫。父親從來沒有批評過這幅字，不是看不見缺點，是覺得一個十西歲的孩子能寫出這幅字，己經很不錯了。父親不會夸人，可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誇——把那幅字掛在了牆上，讓它和名家的字畫並列。這是一種無聲的肯定。
可此刻他想的不只是父親的肯定，而是父親的眼光。父親看字，看的是氣勢，不是筆畫；看人，看的也是氣勢，不是細節。所以他看見了曹鐸的囂張，卻沒有看見曹鐸的算計；他看見了王氏的溫柔，卻沒有看見王氏的野心；他看見了沈辭安的恭順，卻沒有看見沈辭安的嫉恨。他不是瞎了，是不願意往那個方向看。一個一輩子光明磊落的人，很難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見不得光的東西。
沈硯舟不一樣。他見過最深的黑暗，聞過最臭的牢房，喝過最苦的鴆酒。所以他往那個方向看，不僅看，還往深處看，看到底，看到那個藏在最深處的、連光都照不到的角落。
那個角落裡，藏著一個人。不是曹鐸，不是韓昉，不是王氏，不是沈辭安，而是另一個——一個前世沒有人知道、這一世還沒有浮出水面的、真正的幕後黑手。陳書吏給他的賬本和名單裡，沒有這個人的名字；張畫師給他開啟的密信裡，沒有這個人的筆跡；父親書房裡的那些公文裡，沒有這個人的痕跡。這個人像一條蛇，藏在草叢裡，你看不見它，可你知道它在那裡。因為它會動——草會動，風會動，空氣中的氣味會動。
沈硯舟能感覺到它。不是用眼睛，是用鼻子，用耳朵，用皮膚，用那些前世在黑暗中被磨礪得無比敏銳的感官。它就在那裡，不動聲色地等著，等著沈家和曹家兩敗俱傷，等著漁翁得利。等他把曹家扳倒了，它就會從草叢裡鑽出來，一口吞掉沈家。
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他必須在扳倒曹家的同時，找出這個人，斬斷這條蛇，挖掉它的毒牙。可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和曹家是什麼關係，不知道他和沈家有什麼仇。他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件事——這個人存在。
這不夠。
他需要知道更多。可他能從哪裡知道？賬本里沒有，名單裡沒有，密信裡沒有，父親的公文裡沒有，沈家的後院裡沒有，刑部的卷宗裡也沒有。這個人藏得太深了，深到像一顆掉進井裡的針，沒有光，沒有方向，你伸手去撈，撈上來的只有冰冷的井水。
可他必須撈。
不撈，沈家就會像前世一樣，被人連根拔起，連一片葉子都不剩。
他閉上眼睛，將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感受著心跳的節奏。咚，咚，咚。穩定的，有力的，活著的。
他活著。姐姐活著。父親活著。青竹活著。沈家的每一個人都活著。這就是他全部的動力。
窗外，更鼓聲又響了。他沒有去數幾下，只是聽著那聲音從遠處滾過來，像一輛載滿石頭的馬車，從夜的這頭碾到那頭。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像一塊被水浸泡的墨，慢慢地化開，散開，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一早，青竹端著一盆熱水推門進來，看見沈硯舟己經穿戴整齊地坐在書案前，嚇了一跳。
“少爺，您又一夜沒睡？”
“睡了。”沈硯舟接過面巾，浸入熱水裡，“一會兒我去刑部，你在家待著，不用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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