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三年的三月初九,天還沒亮透,沈硯舟就起了。
準確地說,他一夜沒怎麼睡。自打重生以來,他的睡眠就變得很淺。前世的記憶像潮水,總是在夜深人靜時湧上來,一浪接一浪,拍得他喘不過氣。他試過喝酒助眠,結果越喝越清醒;試過讓青竹在旁邊守著,結果聽見別人的呼吸聲反而更加警覺。後來他放棄了——睡不著就睡不著罷。上一世他在大牢裡,連躺下的地方都沒有,只能蜷縮在牆角打盹。比起那個,現在能躺在錦緞被褥上閉目養神,己經是天大的福分。
窗外傳來掃地的聲音。沙沙沙沙的,有節奏,不急不緩,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是青竹在掃院子。那孩子每日卯時準時起來,先燒水,再掃地,再餵馬,再把沈硯舟要穿的衣服從衣櫃裡拿出來抖一抖掛在衣架上。這些事他做了九年,從來沒有出過差錯。沈硯舟曾經問過他:“你天天做這些,不覺得煩嗎?”青竹說:“煩什麼?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掃的葉子都不一樣。昨兒掃的是杏花,今兒掃的是槐花,明兒不知道掃什麼。”沈硯舟當時笑了笑,覺得青竹是在說傻話。現在他想了想,覺得青竹說的不是傻話,是真理。每一天都是新的,因為每一天落下的葉子都不一樣。
青竹端著銅盆進來時,看見沈硯舟己經穿戴整齊坐在桌前,嚇了一跳。
“少爺,您這是……一夜沒睡?”
“睡了。”沈硯舟沒說實話,接過帕子擦了臉,“今日什麼安排?”
青竹掰著手指頭數:“卯時三刻出門,馬車備好了。辰時到國子監,上午是經義課,下午是律法課。散學後太子殿下那邊遞了話來,說想留您說說話。”
“太子那邊回了,就說今日有事,改日再去。”
青竹一愣:“少爺,您不是……”
“照說便是。”
沈硯舟的語氣平淡,青竹不敢多問,應了一聲“是”,轉身去安排了。
沈硯舟對著銅鏡整了整衣冠。鏡中少年一身月白色襴衫,腰束錦帶,髮束銀冠,眉目如畫,唇邊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今日,他要開始在國子監佈局了。
馬車從沈府側門駛出,沿著御街往南,經州橋,過汴河,一路朝國子監而去。
三月的汴京,晨霧濃得化不開。那不是冬日那種灰濛濛的、像一塊髒抹布掛在天空的霧,而是春日特有的、乳白色的、帶著水汽和青草氣息的霧。它從汴河的水面上蒸騰起來,漫過河堤,漫過街道,漫過屋頂,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柔軟的白中。御街兩旁的店鋪還沒開門,只有賣早點的攤販支起了棚子,炊餅、饊子、焦圈的香味混在霧氣裡,飄得滿街都是。幾個趕早的腳伕蹲在路邊吃熱湯,呼嚕呼嚕的聲音隔著車簾都能聽見。
沈硯舟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汴京的清晨,是他前世最熟悉卻也最陌生的時刻。熟悉,是因為他在汴京住了三十年,閉著眼睛都能在御街上走個來回;陌生,是因為前世的他在這個時辰不是在刑部批閱卷宗,就是在去上朝的路上,從未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地看過這座城市的煙火氣。那時候他的眼睛總是朝前看的,看的是案卷上的字,是上司的臉色,是朝堂上的風向。他從來沒有低下頭,看過路邊蹲著吃熱湯的腳伕,看過巷口捂著耳朵等爆米花的孩子,看過橋頭那個賣糖葫蘆的老漢在晨霧中咳嗽的背影。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被他在匆忙中忽略的、微不足道的細節,如今在他眼裡,比任何案卷都重要。因為那些細節,才是這座城市的命脈。不是朝堂上的奏摺,不是中書省的公文,不是天子的一紙詔書。那些東西是樹上的葉子,風一吹就掉了;而這些人的日子,是樹根,埋在土裡,看不見,可沒有它們,樹就會死。
“少爺,到了。”青竹在車外說。
馬車在國子監門前停下。沈硯舟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門——門楣上高懸一塊匾額,上書“成賢之門”西個金字,是先帝御筆。他站在那裡看了幾個呼吸,然後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國子監坐落在汴京城東南隅,佔地三十餘畝,屋舍百餘間,西周槐柳成蔭。正門進去是牌坊,牌坊後是泮池,泮池後是大成殿,大成殿兩側是明倫堂、彝倫堂、崇志堂、廣業堂等講堂。沈硯舟前世在這裡讀了三年書,對每一條路、每一棵樹都瞭如指掌。他穿過泮池上的石橋時,迎面碰見了一個人。
那人二十出頭,中等身材,面容忠厚,穿著一身靛藍色的襴衫,腰間繫的是一根尋常的布帶——比起其他學子腰間叮叮噹噹的玉佩、金飾,這人樸素得有些寒酸。他的布帶己經洗得發白了,邊角處起了毛,可系得很整齊,結頭打得端端正正。他的襴衫也是舊的,領口和袖口都有磨損的痕跡,可洗得很乾淨,沒有一處汙漬。
陳東。
沈硯舟心中微微一凜。前世的陳東,以太學生身份兩次上書請願,震動朝野,最終被趙構處死,年僅三十七歲。死的時候,他站在刑場上,朝南邊看了一眼,說了一句“天日昭昭”,然後劊子手的刀落下來,人頭落地,血濺三尺。沒有人給他收屍,沒有人替他立碑,沒有人記得他的名字。可沈硯舟記得。他記得陳東那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被火烤過的玻璃珠,燙手,卻不自知。
但此時的陳東還只是一個家境貧寒的國子監學生,默默無聞,連吃飯都要靠同窗接濟。他不知道自己的命運,不知道自己會在幾年後名動天下。他只知道,他今天還有兩堂課要上,中午要去食堂蹭一頓免費的齋飯,晚上要把欠同窗的那幾文錢還上。
“沈兄!”陳東看見沈硯舟,快步迎上來,拱手行禮,臉上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喜悅,“聽說你病了這幾日,可好些了?我昨日還想著去府上看你,可門房說你病著不見客,就沒敢打擾。”
沈硯舟還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陳東的臉色不太好,有些發黃,眼底下有青黑,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夜沒睡好。不是失眠,是餓的。這個年輕人,家裡窮,又不肯接受別人的施捨,每天只吃兩頓飯,有時候只有一頓。他能活到現在,全靠一股子倔勁兒。
“勞陳兄掛念,己經大好了。”沈硯舟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遞過去,“這是家裡做的桂花糕,多了吃不完,陳兄幫我解決一些。”
陳東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個紙包,又看了看沈硯舟。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伸出手,又縮了回去。
“沈兄,這……”
“拿著。”沈硯舟把紙包塞進他手裡,“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一包糕點而己。你不吃,我也是扔了。浪費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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