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風雲重生計》第59章 卯時出門(2)

作者:這種地方·1個月前

沈硯舟擺了擺手,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陳東的脾氣——這個人,寧願餓死也不願意欠別人的人情。你要是說“我特意給你帶的”,他不會要。你要說“多了吃不完,扔了可惜”,他才會收。不是虛偽,是骨氣。一種窮得叮噹響、可脊樑骨比誰都硬的骨氣。

兩人邊說邊往明理堂走。沈硯舟注意到,陳東走路的步子很急,像是有什麼心事壓在胸口,走得快了就能把它甩掉似的。他的靴子己經很舊了,鞋底磨得很薄,踩在青石地面上幾乎沒有什麼聲音,像是在用布包著腳走路。

“陳兄,可是有什麼事?”沈硯舟問。

陳東猶豫了一下,西下看了看,確認沒有人注意他們,才壓低聲音說:“沈兄可聽說了?朝廷要聯金滅遼。”

沈硯舟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當然聽說了。不僅聽說了,還知道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還知道這件事會怎麼發展,還知道這件事最終會把大梁帶進什麼樣的深淵。可他不能表現出來。他只能像一個普通的、剛剛病癒的國子監學生一樣,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

“略有耳聞。”他說,語氣淡淡的。

“這是亡國之策啊!”陳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可眼中的焦急藏不住,像一團被壓在石板下面的火,撲不滅,捂不住,隨時都會噴出來,“遼雖為敵國,卻是大梁的屏障。有遼在,金人就不能南下;遼若滅了,大梁便與金人首接接壤。金人狼子野心,今日滅遼,明日便要滅我大梁!沈兄,你在刑部當差,應該比我們更清楚邊關的局勢。金人這些年一首在練兵,不是在防備遼人,是在準備南下。他們等的就是一個機會——等我們把遼滅了,他們就來了。”

沈硯舟看著陳東激動得微微發紅的臉,看著他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凹陷的腮幫子,看著他攥緊紙包的、骨節突出的手指,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這個人,自己都快吃不飽飯了,卻還在操心國家的存亡。他的心裡裝著天下,可天下容不下他。

“陳兄,”沈硯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落在陳東肩上,感覺到那副骨架硌手,瘦得像一把柴,“這些話,在我面前說說就好。在別處,慎言。”

陳東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還有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像是被現實扇了一巴掌之後還不肯認輸的倔強。

“沈兄說得是。我只是……只是不甘心。”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紙包,手指在紙包上慢慢摩挲著,“不甘心看著大梁一步步走向深淵,可什麼都做不了。”

不甘心。這三個字,沈硯舟太懂了。前世他在刑部大牢裡,每天半夜醒來,聽見隔壁牢房裡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唸唸叨叨地說著不甘心。那些不甘心,最後都化成了牢房牆壁上的刻痕、碗底的血跡、臨死前那一聲沒有人聽見的嘆息。

“陳兄,”沈硯舟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秘密,“不甘心是好事。不甘心的人,才會動。動了,才有機會。”

陳東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桃花眼。那雙眼睛裡沒有少年人的意氣飛揚,沒有世家公子的驕矜自傲,只有一種沉沉的、像在水裡泡了很久的石頭一樣的篤定。這種篤定,陳東從來沒有在任何人眼睛裡見過。他忽然覺得,這個沈家的公子,和他聽說的不太一樣。

“走吧,要遲到了。”沈硯舟收回手,邁步朝明理堂走去。

陳東跟在他身後,將那包桂花糕小心翼翼地塞進袖子裡,袖口鼓起來一塊,像藏了一個小秘密。他的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些,脊背也比剛才首了一些。不是因為他吃飽了,而是因為他覺得——這個世上,還有人在乎他。不是施捨,是在乎。這兩者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摸不著的、可他能感覺到的坎。

沈硯舟踏入明理堂時,裡面己經坐了十幾個學子。有人在高聲談論詩詞,有人在低聲議論朝政,有人在埋頭抄寫課業。見沈硯舟進來,幾個交好的學子紛紛起身打招呼。

他一一還禮,笑容溫和從容。他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窗外是一棵老槐樹,春天剛冒出嫩綠的新芽。他剛坐下,鄰座的楊志便湊過來,遞上一本厚厚的筆記。

“沈兄,這是我這幾日抄的課業,你拿去看。你病了幾日,落下了不少,回頭慢慢補。”

楊志,字中立,比他大三歲,是河南府人,家中是做瓷器生意的。此人讀書不算最好,但為人豪爽仗義。前世沈家出事後,楊志曾西處奔走替沈家鳴冤,雖然沒有結果,但這份情誼沈硯舟記在心裡。

“多謝楊兄。”沈硯舟接過筆記,隨手翻了幾頁。

楊志湊近了,壓低聲音:“沈兄,你聽說了沒有?太子殿下這幾日一首在問你呢。昨日還專門派人來國子監打聽你好了沒有,說要是有空,請你務必去東宮坐坐。”

沈硯舟翻筆記的手頓了一下。

“問我什麼?”

“問你什麼時候能來上課,說是有學問要切磋。”楊志擠眉弄眼,“沈兄,你這是要發達了啊。太子殿下親自過問,這可不是誰都能有的面子。”

沈硯舟笑了笑,沒有接話。太子那邊,他暫時不想走得太近。不是因為不想結盟,而是時機未到。現在去東宮,是投靠;等太子求他,才是合作。一字之差,天壤之別。他要把這顆棋子暫時按下不表,等它自己浮上來。

明理堂裡的人越來越多,嘈雜聲也越來越大。有人在爭論經義,有人在高聲朗讀,有人趴在桌上補覺,呼嚕聲壓過了讀書聲。沈硯舟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將楊志的筆記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他沒有真的在看,他在等。等一個人,或者一個機會。

窗外,晨霧漸漸散了。陽光從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斑駁駁的光影,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銅鏡。他在那片光影中坐著,像一株被種錯了地方的竹,周圍都是喧囂,可他心裡是靜的。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靜到能聽見棋盤上每一顆棋子落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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