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正好。
沈硯舟坐在明理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左傳》，可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葉間，看著那些被午後的光鍍了一層金邊的葉子，一片一片的，在微風中輕輕翻動。那些葉子翻動的時候，葉背的顏色比葉面淺一些，像是同一枚銅錢的兩面，一面亮，一面暗，一輪一輪地交替著。
他在等。
昨日太子的示好、濟王的試探，像兩塊投進水裡的石頭，應該己經激起了該有的波瀾。今日，有人會來收這些波紋。不是太子，不是濟王，而是那些站在他們身後、替他們打探風聲、替他們遞話的人。那些人不會像太子一樣穿著錦袍、帶著內侍走進明理堂，他們會在課間裝作不經意地經過他的座位，會在散學的時候“順路”和他同行一段，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用一句看似隨意的話，探出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腳步聲在走廊盡頭響起來。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和昨日趙楷的伴讀那種刻意放輕的步子不同，這腳步聲有一種“我來了”的坦蕩。它落在木地板上，發出均勻的嘎吱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節拍。沈硯舟沒有抬頭，他只是繼續看著窗外那些翻動的葉子，讓自己的身體保持一種鬆弛的姿態，像是一個剛剛病癒不久、還沒有完全恢復精力的年輕人，正在靠著窗臺曬太陽、發呆、什麼也不想。
腳步聲在他身邊停了。
“沈兄。”
沈硯舟抬起頭，看見陳東站在他桌邊。不是昨日那個趙楷的伴讀，而是他剛到國子監時遇到的那個窮學生陳東。他今日換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色襴衫，領口和袖口都有磨損的痕跡，可洗得很乾淨。腰間的布帶還是那根，結頭打得端端正正，像是早上出門前特意重新系過的。手裡沒有拿書，只是捏著一塊乾糧，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著。
“陳兄。”沈硯舟坐首了一些，“有事？”
陳東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將乾糧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看了一眼窗外，像是在確認那棵槐樹上還有幾隻麻雀，又像是在想該怎麼開口。他的側臉在午後的光裡顯得有些瘦，顴骨微微凸起，眼眶比同齡人深一些，那是長期吃不飽飯留下的痕跡。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不是被什麼東西照亮的，是從內部發出來的，像一盞在風裡搖晃卻始終沒有熄滅的燈。
“沈兄，”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我聽說，太子殿下來找過你？”
沈硯舟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沒想到陳東會問這個。陳東一向不問朝堂上的事，他只關心經義、關心國策、關心那些在他眼裡比升官發財重要得多的東西。他會主動問起太子的事，說明有什麼東西讓他覺得這件事比經義和國策更值得關注。
“是。”沈硯舟沒有否認，“殿下路過明理堂，順道進來看了看。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說了什麼？”
“問了我的病情，說東宮的門隨時為我開著。”
陳東沉默了一會兒，又拿起那塊乾糧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著。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爭取思考的時間。陽光從他的側後方照過來，將他的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半邊臉沉在陰影裡，像是一幅還沒有完成的水墨畫，明暗交界處模糊不清。
“沈兄，”他把嘴裡的乾糧嚥下去，“太子殿下說‘東宮的門隨時為你開著’，你聽了是什麼感覺？”
沈硯舟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想陳東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他不是在替太子試探，也不是在替濟王打探。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一件事——確認沈硯舟有沒有被太子的那句“東宮的門”打動，有沒有在那一刻動了靠過去的念頭。如果沈硯舟動了，陳東就不會再信任他。因為一個會在太子一句示好之下就動搖的人，不值得信任。
“陳兄，”沈硯舟的聲音不高不低，“門開著，我可以不進去。我站在門口，不代表我走進去。”
陳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有確認，還有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像是在用目光稱量一個人重量的東西。他看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點了點頭，像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沈兄，你這個人，有意思。”陳東將那半塊乾糧包好，重新塞進袖子裡，“別人聽到太子說‘門開著’，恨不得立刻跨進去。你卻說‘我可以不進去’。你是真的不想，還是裝的？”
“真的不想。”沈硯舟說，“我姓沈。沈家是清流。一個清流人家走進東宮的門，外面的人會怎麼說，陳兄比我清楚。”
“外面的人怎麼說，你怕？”
“我不怕。”沈硯舟轉過頭，看著陳東的眼睛，“可沈家怕。沈家不怕被議論，怕被誤解。誤解比議論更可怕，因為誤解會變成罪名。”
陳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像是得到了某種確認之後才有的篤定。
“沈兄，”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站在太子和濟王的門口了，我這裡還有一扇門。不氣派，不大，可能還有點破。可它是乾淨的，沒有拴過任何人。”
他轉過身，走回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坐下，重新攤開面前的書冊，像是剛才那幾句話從來沒有說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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