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遠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走到泮池邊，在暮色中看著池水被晚風吹皺的波紋。那些波紋從池中央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撞到岸邊又彈回去，和新的波紋碰撞、交匯、散開，形成一種凌亂的、沒有任何規律的圖案。
“他沒有當著我的面說什麼。”林文遠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可我和他在同一個衙門待了十幾年，我看得出來。他聽到鄭望之說那句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後就恢復如常了。可那一下，比他說什麼都清楚。”
沈硯舟沒有說話。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細節——韓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這和林文遠在書房裡端茶盞時手指停在杯壁上的動作，可能是同一件事。一個人在沒有防備的時候，身體會先於嘴巴做出反應。韓昉的手指停了一下，說明他聽到了一個讓他意外、或者讓他緊張的訊息。這個訊息，是鄭望之帶去的；這個訊息，和沈硯舟在律法課上問的那個問題有關。
“先生，”沈硯舟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對面前的池水說話，“學生有一件事想請教先生。”
“說。”
“如果有一份驗屍報告，沒有仵作的簽名，沒有蓋章，只有一個人在署名欄裡畫了一個圈。這份報告，可以成為定案的依據嗎？”
林文遠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池水中那些正在慢慢散開的波紋，看著晚風將水面吹皺又撫平，看著暮色將整座院子一寸一寸地吞沒。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比白天時更加清瘦，肩胛骨的輪廓透過道袍的布料隱約可見，像兩片薄薄的、被磨薄了的瓦片。
“不能。”他終於說，“沒有簽名的驗屍報告，在法律上是無效的。無論那份報告寫得多麼詳細，無論寫報告的人是誰，只要沒有簽名，就不能作為證據使用。這是《宋刑統》第二百三十七條明文規定的。”
沈硯舟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這條規定。他不僅知道，還在刑部用過它來推翻過某起案件的判決。可從林文遠嘴裡聽到這句話，意義不同。因為林文遠是國子監的先生，是鄭望之的同僚，是在朝堂上沒有立場、但在律法上有底線的人。他說“不能”，就是真的不能。沒有人能說他是偏袒某一方，沒有人能說他是受人指使。
“多謝先生。”沈硯舟朝林文遠行了一禮，“學生明白了。”
林文遠轉過身，看著他。暮色中，他那張清瘦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像是知道很多事卻選擇不說出來的東西。
“沈硯舟，”他叫了他的全名，“你和你父親不一樣。你父親做事，用的是首。你做事，用的是彎。首的東西容易斷，彎的東西不容易斷，可彎的東西很容易把自己繞進去。”
沈硯舟站在原地，看著林文遠在暮色中漸漸遠去的背影，看著他在泮池的石橋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看水中的月亮，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他在想林文遠說的話。“首的東西容易斷，彎的東西不容易斷，可彎的東西很容易把自己繞進去。”他這一世選擇的路，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繞著走的路。他不和敵人正面交鋒，而是繞到他們背後，找到他們的弱點，在那些他們看不見的地方落子。這條路，確實不容易斷。可它會不會像林文遠說的那樣，在某一天把自己繞進去？繞到一個自己都找不到出口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他轉過身，朝著國子監的側門走去。暮色在他身後合攏，像一扇正在緩緩關上的門，將泮池、老柏樹、明理堂，還有林文遠那句“很容易把自己繞進去”的話，一起關在了那扇門的另一邊。
青竹的馬車還停在側門外的槐樹下。棗紅色的老馬打了一個響鼻，像是在說“你怎麼才出來”。青竹正靠在車壁上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睜開了眼睛。
“少爺，您出來了。”他揉著眼睛跳下車，“小的還以為您今晚要住在國子監了。”
沈硯舟上了車，在車廂裡坐好。青竹一抖韁繩，馬車緩緩駛了出去。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沈硯舟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將今日的經過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太子的話、濟王的邀請、陳東的門、林文遠的提醒，還有鄭望之去找韓昉這個訊息。這些碎片，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在一起，正在慢慢地、不緊不慢地形成某種輪廓。可那輪廓還很模糊，他看不清那是什麼。
馬車在沈府側門前停下。沈硯舟下了車，走進大門，繞過影壁，穿過前院，沿著抄手遊廊往後院走。廊下的燈籠己經點上了，橘黃色的光在暮色中輕輕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走過花園的時候，看見姐姐沈蘊如正站在翠竹林邊，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像是在等他。
“弟弟。”她叫了一聲。
沈硯舟走過去，站在她面前。燈籠的光將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眉眼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她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可沒有戴任何首飾，素淨得像一株長在月光下的蘭草。
“姐姐，你怎麼站在這裡？”
“等你。”沈蘊如將燈籠遞給身後的丫鬟青禾，走上前來，伸手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鬢角，“今天有人來了。”
“誰？”
“辭安。”沈蘊如的聲音壓得很低，“他下午來我院子裡坐了坐，說了一會兒話。說來說去，都是在打聽你的訊息。問你病好了沒有，問你最近在忙什麼，問你有沒有和什麼人走得近。”
沈硯舟的手指微微收緊。沈辭安在打聽他的訊息。不是關心，是打探。他需要知道沈硯舟在做什麼，需要把這些訊息告訴王氏，需要讓王氏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這是曹家佈置的那條線，正在一環一環地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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