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是青灰色的，帶著一種黎明前特有的、像是被水洗過一遍的清澈。院子裡沒有聲音，青竹還沒起，連鳥都還沒開始叫。他躺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緩，像是剛從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還在適應水面上的空氣。
他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晨光還沒有透進來，窗紙還是暗的，像一塊還沒被點燃的燈罩。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那窗紙己經從暗灰色變成了一種淡淡的、像是融化的鉛的顏色。天快亮了。
他起身下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晨風湧進來，涼絲絲的，帶著草木的氣息和昨夜露水的溼潤。院子裡的老槐樹在晨光中顯出模糊的輪廓，枝葉間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霧，像是一件正在晾乾的輕紗。廊下那盞還沒熄滅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火光微弱，像是隨時都會滅。他站在窗前，讓晨風拂過他的臉，讓那股涼意從皮膚滲進去，滲進骨頭，滲進那些還在沉睡的角落。
他今日不打算去國子監。
不是因為課業不重要，而是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昨日的一切——太子的門、濟王的邀、陳東的試探、林文遠的提醒——都己經在他的心裡安了家，像種子一樣落在了該落的地方。現在他要做的，是讓這些種子自己長，不用急著澆水、不用急著施肥、不用急著拔苗助長。種子有自己的節奏，急不得。
他今日要去城北。不是為了查案，不是為了見誰，而是為了走一走那條路。那條從沈府到城北慈濟院的路，那條他前世走過、今生還沒有認真走過的路。他要走一走那條路，看一看路邊的樹、橋上的石獅子、巷口那隻還在蹲著睡覺的黃狗。他要讓那條路在他的腳下重新變得熟悉起來，讓那些被他忽略過的細節重新活過來。
青竹端著一盆熱水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沈硯舟己經穿戴整齊地坐在書案前，手裡捏著一支筆，在紙上寫著什麼。
“少爺，您今日起得真早。”青竹將銅盆放在架子上，將面巾浸入熱水中，擰乾，遞過來，“國子監今日不是有課嗎？”
“不去了。”沈硯舟接過面巾，敷在臉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取下來，遞回去，“今日出門走走。”
青竹愣了一下：“出門走走？去哪裡？”
“城北。”
青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跟在沈硯舟身後，看著他洗漱、更衣、用早膳，看著他換上一件深灰色的短褐，一雙布鞋，一頂范陽笠，就像是前幾日去城北找陳書吏時一樣的裝扮。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
“少爺，您去城北，不是去慈濟院吧？”
沈硯舟沒有回答。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將范陽笠的帽簷壓低了一些，遮住了大半張臉。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青竹。那雙桃花眼裡沒有笑意，可也沒有冷意。只有一種沉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平靜。
“你在家待著。如果有人來問，就說我去了國子監，散學才回來。”
青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站在廊下，看著沈硯舟推開側門，走出去，消失在巷口的晨光裡。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很瘦，像一株還在生長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形狀的樹。
沈硯舟沿著御街往南走，過了州橋，過了汴河，拐進城北那條窄巷。巷子裡的晨霧比御街上濃得多，那些低矮的屋頂、斑駁的牆壁、牆根的青苔，都在霧氣中變成了模糊的輪廓，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他走得很慢，一步挨著一步，像是在用腳底板讀這條路的紋理。
他走過陳書吏住過的那間院子。院門關著，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鎖，鎖鏈垂下來，在晨風中輕輕晃動。他不知道陳書吏還在不在裡面，不知道他是不是己經搬走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那天他走了之後，就把那疊紙交出去之後，就離開了這座他一首躲著的、不敢再待下去的城市。他沒有敲門，也沒有停下來。他只是從院門前走過，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他走過那家鐵匠鋪。鋪子己經開了，門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紅色的火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晨霧中像一隻半閉的眼睛。他走過那個賣豆腐的老婦人身邊，她還在推著那輛獨輪車，背駝得像一座被壓彎了的橋，圍裙上沾滿了豆腐渣。沈硯舟停下來，買了一塊豆腐，用油紙包好，塞進懷裡。老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范陽笠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她沒有認出他，她也不在意他是誰。她只是接過銅錢，塞進腰間的荷包裡，然後繼續推著她的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沈硯舟看著她的背影在晨霧中漸漸變小，然後轉身，繼續往北走。
他走到城北那棵老槐樹下的時候，太陽己經升起來了。晨霧開始散開，在陽光中變成一縷一縷的白煙，慢慢地往上升，像是在和天空做最後的告別。老槐樹的樹幹很粗，樹皮深褐色的，上面爬滿了溝壑和裂紋，像是一張被歲月刻滿了皺紋的臉。他靠在樹幹上，掏出了懷裡的油紙包，開啟，掰下一小塊豆腐，放進嘴裡。
豆腐是溫的，帶著豆子本身的那種清甜和一點點滷水味。他慢慢地嚼著，感受那種柔軟在舌尖上化開的過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吃這塊豆腐，也許只是想吃，也許只是覺得，那個老婦人推著車走了那麼多年，她的豆腐值得被人認真地嘗一嘗。
他吃完那塊豆腐，將油紙疊好，塞進袖子裡，然後繼續往北走。
他走到慈濟院門口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陽光鋪滿了整座院子，將那扇斑駁的木門曬得微微發燙。門開著，院子裡有幾個孩子在跑來跑去，追逐著一隻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野貓。他們的笑聲清脆而明亮，像是用碎銀子做成的鈴鐺，在風中叮叮噹噹地響。
沈硯舟沒有走進去。他站在門外的槐樹下，看著那些孩子在院子裡跑著、笑著、叫著，看著那隻野貓被追得跳上了牆頭，蹲在牆頭上豎著尾巴朝孩子們呲牙。一個老婦人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碗，喊著什麼，孩子們呼啦一下圍了過去，像一群被灑了食的麻雀。
那是周嬤嬤。沈硯舟隔著院子，隔著那些奔跑的身影和清脆的笑聲，遠遠地看著她。她比前世記憶中的模樣老了一些，頭髮白了更多，背也彎了一些，可她臉上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像是在這座院子裡度過了足夠長的時間，己經沒有什麼事能讓她驚訝了。
沈硯舟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他知道自己進去會打擾那些孩子的遊戲，會讓周嬤嬤放下手裡的碗、起身迎接他、說那些客套的、感謝的話。他不想讓那些話打斷這個早晨該有的樣子。他只是在槐樹下站著，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地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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