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點了點頭,走回屋裡,在書案前坐下。他將那封信從袖中取出來,又看了一遍。字跡潦草,是匆忙寫下的,可筆畫裡有某種沈硯舟看得出來的東西。那個“西”字的最後一橫,落筆很重,像是寫字的人在那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那個“棚”字的走字底,寫得比別的字更快一些,像是在趕時間。
有人在趕時間。有人在急著見他。這個人在他約周侗見面的地方等了他一次,沒有等到他,就讓人送了一封信來。這個人知道沈硯舟約了周侗在惠濟河見面,說明這個人要麼是周侗身邊的人,要麼是一首在盯著周侗的人,要麼是——周侗本人。
沈硯舟站起身,將那封信收好,走到衣架前,換了一身衣裳。他沒有穿鶴氅,沒有系白玉革帶,只穿了一件尋常的襴衫,腰間繫了一根素色的布帶,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青竹。
“我出去一趟。”
“少爺,您去哪兒?”
“惠濟河。”
他沒有再多說,推開側門,走了出去。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將他的影子縮成一團小小的、緊貼地面的暗影。他走得不快不慢,一邊走一邊留意身後有沒有人跟著。沒有人跟著。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惠濟河在汴京東郊,從沈府走過去要小半個時辰。他沒有坐車,也沒有騎馬,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著,讓自己在走的這段時間裡把心靜下來。他在想那封信的落款。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沒有地址,只有一句話——“今日午後,惠濟河渡口,西茶棚”。這個約,他必須赴。不是因為他知道赴約的人是敵是友,而是因為這是他約周侗的地方,如果有人在那裡等他,而他不去,那個人可能再也不會出現了。
他走過州橋,走過御街,走過大相國寺,走過一排排低矮的民房,走到了汴京東郊。路兩旁的房屋越來越稀疏,田地越來越開闊,空氣中的味道也從城市特有的煙火氣變成了泥土和青草的清香。遠處有一條河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河面上有幾隻船在緩緩移動,櫓聲咿呀咿呀的,像是一首被風拉長的、沒有歌詞的歌。
惠濟河渡口。西茶棚。
茶棚確實很破,幾根竹竿撐著一塊己經褪了色的布篷,布篷下面擺著幾張歪歪扭扭的桌凳。桌上擱著幾把粗瓷茶壺,壺嘴冒著白氣,在午後的陽光中像一縷一縷正在消散的煙。茶棚裡坐著一個人。那人背對著沈硯舟,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舊袍,戴著一頂竹笠,竹笠的邊緣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面前放著一碗茶,茶碗己經見了底,可他沒有再添,也沒有站起來走。像是在等什麼人。
沈硯舟在茶棚外面站了一下,沒有急著走進去。他先看了一眼西周——河面上有幾條船在緩緩移動,船上的漁夫正在撒網;岸邊有幾個孩子在玩水,笑聲清脆如鈴;更遠處是一片農田,有人在彎腰插秧,背影在陽光下彎成一張弓的形狀。沒有人在盯著他,沒有人在等他走進茶棚之後從什麼地方冒出來。這個約定,目前看來,只是一個約定。
他邁步走進茶棚,在那人對面坐下。
那人抬起頭。
竹笠下面,是一張沈硯舟從未見過的臉。那張臉很年輕,大約二十五六歲,眉眼清秀,皮膚被日頭曬成了小麥色,嘴唇微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的眼睛不大,可很亮,像是兩顆被河水沖刷過的、光滑而銳利的石子。
“沈公子,”那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沈硯舟聽得出來的、常年在水邊生活的人特有的、被風吹久了之後才會有的沙啞,“我不是你要等的人,可我知道你要等的那個人在哪裡。”
沈硯舟看著他的眼睛:“你是誰?”
“我是幫人帶話的。”那人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紙,放在桌上,推到沈硯舟面前,“周老前輩讓我告訴你,他不能來見你。他的身份不方便走進汴京城,有人盯著他。他說,如果你願意,三日後,子時,在城北十里外的土地廟見面。他會去。”
沈硯舟拿起那張紙,展開。紙上只有一行字,筆跡蒼勁有力,帶著一種常年握刀握槍的人特有的、落筆很重的力道。“三日子時,土地廟。勿帶人,勿帶兵器,勿讓任何人知道。”
他抬頭看著那個年輕人,目光重新落在他的眉眼之間,細細地看了一會兒。那雙眼睛確實很亮,亮的像是裝了一整個白天被河水洗過的陽光。他把它摺好,放進口袋裡。
“你怎麼知道我是沈硯舟?”
年輕人笑了笑:“周老前輩給了我一個暗號,讓我看見一個在茶棚外面站了三個呼吸、看完西周才走進來的人,就把信交給他。沈公子,你方才在茶棚外面站了三個呼吸,看了西周一圈,確認無人跟蹤才進來。周老前輩說,會這樣做的人,就是沈硯舟。”
沈硯舟心中一凜。周侗。他從來沒有見過周侗,可週侗己經在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了解他了。他知道沈硯舟會謹慎,知道沈硯舟會先觀察再行動,知道沈硯舟不會貿然走進一個不明底細的約定。這不是他寫的那封信裡告訴周侗的,是周侗自己從沈硯舟的行事方式裡判斷出來的。
“三日後,子時,城北十里外的土地廟。”沈硯舟重複了一遍,然後看著那個年輕人,“你替周老前輩傳話,自己可有什麼需要?”
年輕人搖了搖頭:“沒有。我就是一個跑腿的。”他將竹笠的帽簷又壓低了一些,站起身,在桌上丟了幾文茶錢,“沈公子,我先走了。三日後見不見得到周老前輩,看你的選擇了。”
他說完,轉身走出了茶棚,沿著河岸往北走去。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中很快就變小了,變成一個小小的、像是被河岸吞掉了的黑點,然後徹底消失不見了。
沈硯舟坐在茶棚裡,看著面前那碗己經涼透的茶,看著碗底沉著的那幾片舒展開的茶葉,看著它們在水中慢慢沉下去。他在想那個年輕人的話——“三日後見不見得到周老前輩,看你的選擇了。”選擇。他選的是去見周侗。不是因為他己經信任周侗,而是因為他需要周侗。他需要周侗的義軍,需要周侗的情報網,需要周侗在太行山那條看不見的線。沒有這些,他扳倒曹家之後,沒有人能擋住金人南下的鐵蹄。他的棋局,不只是朝堂上的那一局,還有一局更大的棋,下在沈硯舟的視線之外,下在那片他還沒有親眼見過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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