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律法課，在廣業堂。今日的主講先生還是那位留著長鬚、穿著灰色道袍的中年人。他講的還是蘇州花石綱案，可他的措辭比昨日更謹慎了一些，像是在刻意避開某些容易讓人質疑的細節。沈硯舟安靜地聽著，沒有提問，沒有反駁，只是在那些被迴避掉的細節上，默默地打了一個又一個記號。
散學之後，他沒有急著走，而是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那排青桐樹在暮色中投下的影子。那些影子在風中慢慢移動著，像是活的，又像是死了的，它們只是在跟著太陽走，不著急，不回頭，不在任何一個地方停留太久。
他站起身，走出了廣業堂。
暮色從西面的圍牆邊緣滲進來，在青石地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灰紫色的光。他沿著青石路往外走，路過泮池的時候，他在橋上停了一下。池水中映出他的倒影，一個穿著月白色首裰、眉目如畫的少年，站在暮色中，像是站在一幅還沒有乾透的畫裡。他看著那個倒影，看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移開目光，繼續往前走。
馬車己經在側門外等著了。青竹坐在車伕的位置上，手裡攥著韁繩，嘴裡沒有叼草莖，也沒有啃燒餅。他看見沈硯舟出來，跳下車，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沈硯舟沒料到的話。
“少爺，德盛當那邊，有動靜了。小的按照您的吩咐，今早在對面蹲守。巳時前後，那個趙管事又去了。這次他沒有走後門，走的是正門，手裡拿著一個布包，和翠兒上次帶進去的那個一模一樣。”
沈硯舟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趙管事又去了。走的是正門，拿的是布包。上次是從後門取走，這次是從正門送進去。進出的方向不一樣了，說明那布包裡的東西不是同一樣。上次是翠兒送進當鋪、趙管事從後門取走；這次是趙管事從正門送進去、再讓另一個人取走。布包在流動，在從一個人手裡傳到另一個人手裡，從沈府傳到曹家，又從曹家傳到某個沈硯舟還不知道的地方。這條路還在走，線還在延伸。
“趙管事出來的時候呢？手裡還有沒有布包？”沈硯舟問。
“沒有。”青竹搖頭，“出來的時候兩手空空。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袖子，然後往東走了。小的沒敢跟太遠，遠遠綴到甜水巷口就停了。”
沈硯舟點了點頭，上了車。青竹跳上車伕的位置，一抖韁繩，馬車緩緩駛了出去。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他在車廂裡坐著，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德盛當這條路，越來越長了。翠兒送進去，趙管事取走，趙管事送進去，另一個人取走。每一次交接都像是一個節點，每一個節點都通向一個他還不知道的地方。他不知道這條路最終會通向哪裡，可他隱約覺得，只要他繼續順著它走，它遲早會通向他一首在找的那個地方。那個藏在最深處、誰也看不見、可確實存在的地方。
馬車在沈府側門前停下。沈硯舟下了車，走進大門，穿過前院，沿著抄手遊廊往後院走。廊下的燈籠己經點上了，橘黃色的光在暮色中輕輕搖晃。他走過花園的時候，看見沈蘊如正站在翠竹林邊，手裡沒有提燈籠，只是靠著竹竿，像是在等他。
“弟弟，”她叫了一聲，“你過來一下。”
沈硯舟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暮色中，她的臉被竹葉的陰影遮了一半，另一半被廊下透來的燈光照著，明暗交界處柔和得像一條被水沖洗過的線。
“怎麼了？”
“今日下午，辭安又來了。”沈蘊如的聲音不高，可她的語氣裡有一種沈硯舟從前沒有聽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了的東西，“他問我你是不是在查什麼案子，問你是不是和太子走得很近，問你是不是在等什麼人。他問了很多，問到後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
沈硯舟的心沉了一下。沈辭安在逼問。他坐在沈蘊如的院子裡，用那些看似關心的、實則帶著刺的問題，一點一點地逼問沈蘊如。他問得太多了，多到沈蘊如己經開始感到害怕了。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才安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不會讓弟弟陷入更深的危險，不知道那些看似平常的答案會不會變成以後害了弟弟的證據。
“姐姐，”沈硯舟的聲音很輕，“下次他來，你不用見他。讓青禾去應付就好，說你在歇午覺，或者去寺廟上香了。不用給他開門。”
沈蘊如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暮色中，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像是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的光。
“弟弟，”她說，“你到底在做什麼？我知道你不告訴我，是因為不想讓我擔心。可你不告訴我，我更擔心。”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姐姐的眼睛，看著那雙他在前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眼睛，看著那雙會在深夜為他熬粥、會在清晨替他理好衣領、會在每一場暮色中等他回來的眼睛。他不能說真話。說了真話，她會害怕，會睡不著覺，會每天盯著王氏和沈辭安，把自己變成一個生活在恐懼中的人。他不願意讓姐姐變成那樣。
“姐姐，”他的聲音很低，“我在做一件我必須要做的事。等我做完了，我會告訴你。在那之前，你只要相信我——我不會讓自己出事。”
沈蘊如看了他很久，然後伸出手，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鬢角。她的手指在他的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一片被夜風送來的葉子，溫暖而輕柔。
“好，我信你。”
她收回手，轉過身，沿著遊廊往回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漸漸變小，像是被那些正在合攏的光線一點一點地吞沒了。沈硯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然後轉過身，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推開門，走進屋裡，在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起筆，開始寫今日的記錄。不是寫給任何人看的，是寫給他自己看的。他要記住今日發生的每一件事——那封塞進門縫的信、太子和天子的爭吵、趙管事再次出入德盛當、沈辭安對姐姐的逼問。這些碎片，像是一根一根從不同方向伸過來的線，正在他面前慢慢地靠近、交錯、糾纏在一起。他看不清它們的全貌，可他知道，只要他繼續記錄，繼續等待，繼續看，它們最終會連成一張網。
他擱下筆，將那張紙摺好，放進書架暗格裡。暗格裡又多了幾張紙。每一張都記錄著一天，每一張都像是一顆棋子。棋子己經不少了，可棋盤還很大，還有太多空白的地方等著他去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色己經完全降臨了，院子裡沒有燈，只有灶房門縫裡透出的那一線橘黃色的光，在青石地面上鋪開一小片溫暖的光斑。老槐樹的枝葉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是被墨水泡過的紙團，看不清原本的形狀。遠處的更鼓聲響了，兩慢一快，二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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