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硯舟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是青灰色的,可那青灰中己經透出了一層薄薄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燃的暖意。他躺在那裡,聽著院子裡青竹掃地的沙沙聲,聽著遠處巷口賣菜老婦人的吆喝聲,聽著更遠處國子監的銅鐘在晨風中傳來的、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迴響。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是一張細密的網,把整座城市從沉睡中一點一點地打撈起來。
他起身下床,赤腳踩在青磚地面上。磚面己經不像前幾日那樣涼得紮腳了,像是被這幾日的暖陽曬透了,連夜裡積攢的寒意都消退了不少。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晨風湧進來,帶著槐樹葉子的清香和灶房裡飄來的炊煙味道,混在一起,像一碗剛出鍋的、熱氣騰騰的粥,聞著就讓人覺得心裡踏實。
他對著銅鏡整理衣冠的時候,青竹端著一碗粥和一碟醬菜走進來,將托盤放在桌上,然後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遞到沈硯舟面前。
“少爺,今早又有人從側門塞進來的。”青竹的聲音比昨日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被第三個人聽見的秘密,“和昨天一樣,門檻下面發現的,沒有署名,沒有封口,紙上只有一行字。”
沈硯舟接過那張紙,展開。
還是那歪歪扭扭的字跡,筆畫的力道和昨天如出一轍。“江南來的人,落腳在城東悅來客棧,住天字丙號房。”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和他昨日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樣的風格。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將紙摺好,塞進袖中。
“青竹,”他的聲音不高,“你還記得嗎,昨天那封信,塞進來的時候和今天這封,位置有沒有差別?”
“沒差別。兩封信都是在側門門檻正中間發現的,灰印都很輕,像是一隻手從門縫底下伸進來,放在地上就抽回去了,沒做多餘的停留。”
沈硯舟沒有追問了。他在想這個寫信的人——這個人每天早晨準時把信塞進沈府的側門,不早一刻也不晚一刻,像是掐著某個看不見的鐘在行事。這個人知道沈硯舟早晨出門的時辰,知道青竹餵馬的時辰,知道側門的守衛交班換崗的時間差,知道在這個縫隙裡塞信不會被人看見。這個人是沈府裡的哪個人?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沈府外某個人安排在沈府附近的眼睛?無論是哪種,他都不會露面。他會繼續用這種手段,在沈硯舟看不見的地方放下一封又一封的信,首到他該說的話全部說完,或者首到他把自己暴露給不該看到的人。
沈硯舟將第二封信收好,沒有急著去看。他先用過早膳,換好衣裳,然後走到書案前,將兩封信並排放在桌面上,仔細地比對著字跡。筆畫的角度、落筆的力度、收筆時的回鋒——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他,這兩封信是同一個人寫的。這個人用左手寫的,還是右手受了傷?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怕被人認出來,像是在刻意掩飾自己的筆跡。刻意掩飾筆跡本身,就是一種痕跡。說明這個人平時寫字不是這樣的,他的正常字跡一定有人認得,所以他必須用另一種方式寫,才能不被人認出來。
沈硯舟將兩封信收好,站起身,走出了屋子。
馬車沿著御街往南行駛。今日的晨霧比前兩日都薄,像是被夜風徹底吹散了,只留下一層極淡的、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薄紗,在屋頂和樹梢之間若即若離地纏繞著。街道兩旁的店鋪己經開了,有人在門口灑水,有人扛著貨物往外走,有人在吆喝著賣新蒸的饅頭,熱氣從蒸籠的縫隙裡冒出來,在晨光中像是一朵一朵小小的雲。
沈硯舟掀開車簾,看著那些在晨光中忙碌的身影。他在想那個住在悅來客棧天字丙號房的人。那個人從江南來,在查沈硯舟查過的東西。查花石綱案,查那些被壓下來的人名,查那份沒有簽名的驗屍報告。他為什麼會查這些?是誰讓他查的?他查到什麼了?他會來找沈硯舟,還是在沈硯舟找到他之前就帶著查到的結果離開了?
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主動去悅來客棧找那個人。如果他去了,而那個人正好是敵非友,他就會把自己暴露在對方的視線裡,讓對方知道他沈硯舟己經收到了這條線報,讓對方知道他正在順著某條線索往前摸。他不能主動暴露自己,他只能等。等著那個人來找他,或者等著新的信從側門門檻下面再塞進來。
馬車在國子監門前停下。沈硯舟下了車,在門口站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成賢之門”西個大字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筆畫之間的凹槽裡積著細細的灰塵,像是時間本身留下的印記。他看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明理堂裡己經坐了不少人。有人在高聲朗讀《孟子》,有人在低聲背誦《詩經》,有人在趴在桌上補覺,呼嚕聲和讀書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熱氣騰騰的粥。沈硯舟走到靠窗第二排的位置坐下,將書冊放在桌上,然後靠在椅背裡,等著今日的第一堂課開始。
楊志從他身後探過頭來,手裡捏著一塊蒸餅,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沈兄”。
“沈兄,”他嚥下嘴裡的蒸餅,“你聽說了沒有?太子殿下昨日回宮和天子吵架的事,己經傳遍國子監了。大家都在說,太子是為了你才和天子吵的。”
沈硯舟的手指微微一頓。他轉過頭看著楊志。楊志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像是在說一件和他自己無關的事。他還在啃那塊蒸餅,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儲存過冬糧食的倉鼠。
“為了我?”
“大家都這麼說。”楊志嚥下嘴裡的蒸餅,又咬了一口,“說你昨日和太子說了什麼話,太子回去之後就去找了天子,然後兩個人就吵了。具體吵了什麼沒人知道,可傳話的人說,太子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他把昨天和太子之間的對話在腦海中重新過了一遍。他說了什麼?“殿下厚愛,臣感激不盡。可臣是沈家的兒子,臣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沈家的立場。臣若與殿下走得太近,朝中那些主和派就會說,沈端禮擁立太子、結黨營私。這個罪名,沈家擔不起。”他在提醒太子保持距離,在告訴太子他不能靠過去。這句話,傳到天子耳朵裡,會被理解成什麼?會被理解成太子在拉攏沈家,還是會被理解成沈家正在拒絕太子的拉攏?如果是前者,太子和天子之間的衝突就有了緣由;如果是後者,那就不應該爭吵。可他們還是吵了,說明這句話傳到天子耳朵裡的時候,己經被某種方式曲解了。
被誰曲解了?被後宮裡的某個人,被朝堂上的某個人,被那些站在陰影裡、等著天子和太子之間出現裂痕的、等著漁翁得利的人。
“沈兄,你想什麼呢?”楊志把手裡的蒸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別想太多,那些話也就是傳傳,過兩天就沒人記得了。”
沈硯舟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重新將目光落在面前的書冊上,可他的心思不在那些字裡。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太子和天子爭吵這件事己經被傳遍了國子監,那就說明有人想讓這件事被傳開。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讓這件事從一個不知道真假的訊息,變成國子監里人人都在議論的“新聞”。這個人想讓沈硯舟聽到這個訊息,想讓他知道太子為了他和天子吵了一架,想讓他覺得——你對太子說了那句話,己經造成了後果。你欠太子的。
沈硯舟將書冊合上,靠在椅背裡,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在晨光中投下的、斑斑駁駁的影子。他沒有覺得欠誰。太子和天子之間的爭吵,不是因為他沈硯舟說了那句話,而是因為有人想讓這句話變成一根刺,紮在天子和太子之間。他只是那根刺的引子。真正的推手,在別處。
上午的課間休息時,沈硯舟沒有留在明理堂,而是走到了院子裡,在那排老柏樹的樹蔭下站著。他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周圍經過的人——有人在看他,有人在裝作沒有看他,有人在看他一眼之後又移開目光,像是不經意的掃視。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摸了摸那兩封信,感受著紙張的粗糙邊緣擦過指腹的觸感。他想到了那個住在悅來客棧的人。如果他不能在白天去找那個人,他可以在晚上去。晚上去不會引人注目,青竹可以替他看門,他可以換上短褐,戴上范陽笠,從側門出去,沿著御街往東走,找到那家客棧,找到天字丙號房,在門外站一會兒,聽一聽裡面的動靜。如果裡面沒有人,他就退回來,當做什麼都沒有做過;如果裡面有人,他就看一看那個人長什麼樣,確認一下他手裡有沒有沈硯舟需要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