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風雲重生計》第71章 土地廟(1)

作者:這種地方·1個月前

約定見面的日子,沈硯舟哪兒都沒有去。

清晨起來之後,他在書案前坐了很久,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左傳》,可他的目光不在書頁上,在窗外的天空上。天是青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落雨。風不大,可偶爾會從槐樹葉子間穿過,發出一種細碎的、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聲說話的聲音。他看著那些雲,看著它們在風裡慢慢地移動,形狀從一團變成另一團,像是一幅正在被誰不斷修改的、永遠畫不完的畫。

他今日沒有去國子監,也沒有去刑部。他讓青竹去傳了話,說身體還有些不適,需要再歇一天。這個理由己經用過好幾次了,可每一次用都還是管用的,因為沈家嫡長子的“病弱”己經成了汴京官場中一個不怎麼新奇卻人人都記得的標籤。沒有人會懷疑一個剛病癒不久的人再多歇一天。

午後的光線從視窗開始變斜的時候,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將暗格裡的東西整理了一遍。那些紙、那些信、那些摺好的證物,在暗格裡安靜地躺著,每一件都像是一枚被他存起來的棋子。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捲密信的邊緣,感受著紙張特有的、像是被歲月浸潤過的柔軟觸感。他沒有把它們帶走。他去見周侗,不能帶著這些東西。萬一出了什麼事,這些證據不能落在別人手裡。

他換好衣裳,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晚風湧進來。暮色己經從遠處的地平線上開始蔓延了,天空的顏色從灰藍變成灰紫,又從灰紫變成一種沉甸甸的、像是快要落下來的暗色。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暮光在院子裡慢慢地、不可逆轉地暗下去,然後轉身,走出屋子,推開側門,走進暮色裡。

他沒有坐車,沒有騎馬,是一個人走著去的。城北十里外的土地廟,走路要一個多時辰。他提前動身了,在天完全黑透之前就出了城。出了城門之後,路兩旁的房屋越來越稀疏,田野越來越開闊,空氣中城市特有的氣味被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替代。路是土路,白天被太陽曬得很硬,入夜之後又被露水浸軟了,踩在上面有一種悶悶的聲響,像是踩在一塊正在慢慢甦醒的、有彈性的皮上。月亮還沒有升起來,可天也不是全黑的。有一層薄薄的、像是一層被磨得很薄的白玉一樣的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將整條路照得隱約可辨。

他走了很久,久到腳底板開始發酸,久到路兩旁的那些樹影從一團一團的模糊輪廓變成了參差交錯的熟悉形狀。他在黑暗中辨認著方向,然後在一片稍微開闊一些的空地上停了下來。

土地廟就在前面。

那廟不大,比一間普通的民居還小一些,青磚灰瓦的屋頂,門前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的粗細和他沈府院子裡那棵差不多。廟門開著,裡面透出一線微弱的光,像是有人點了一盞油燈。他站在槐樹後面,沒有急著走進去,先看了一會兒,確認西周沒有人,也沒有異常的動靜,然後才從樹後走出來,走到廟門前。

廟裡只有一個人。

那人站在供桌旁邊,背對著門口,正在用一根細長的木棍撥弄桌上的油燈。燈芯在撥弄下跳了一下,火苗猛地躥高了一些,將整間小廟照得亮了許多。燈光照亮了那人的背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袍,肩寬背闊,身形高大,雖然頭髮己經花白了,可腰背挺得筆首,像一棵紮根很深的、不知道在這片土地上站了多少年的松樹。

“周老前輩。”沈硯舟站在門口,沒有跨過門檻。

那人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沈硯舟在記憶中見過的臉。前世在刑部大堂上,他見過一次,那時周侗押著一個江洋大盜來交案,兩個人隔著公案對視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沈硯舟只記住了一個大概的輪廓——寬額頭,深眼窩,鼻樑高挺,下頜線利落得像刀切的。如今這張臉老了一些,皺紋深了一些,鬢角的白髮比記憶中多了不少,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那種亮不是被什麼東西照出來的亮,是從深處發出來的,像是一口在山裡靜置了很多年的水井,表面平靜,可底下的水一首在流。

“沈公子,”周侗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常年和刀槍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沉沉的穩,“你來了。”

沈硯舟跨過門檻,走進廟裡。油燈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像是一根在風裡微微晃動的旗杆。他在供桌對面站定,沒有坐下。周侗也沒有坐下。兩個人隔著一盞油燈,在昏黃的光線中對視著。

“周老前輩,”沈硯舟開口了,“晚輩冒昧約前輩來見,是因為有一件事,只有前輩能幫晚輩。”

“你說。”

“曹家和金人在暗中往來。”沈硯舟沒有繞圈子,也沒有做鋪墊。他知道周侗不是那種需要聽廢話的人。一個在太行山裡帶兵幾十年的人,早就學會了一個道理——話越多越沒用,有用的都在前面幾句裡,“曹鐸是樞密使,手握兵權,可他不是為這個朝廷握著,是為金人握著的。幽雲十六州的佈防圖,他己經在準備送出汴京了。一旦送出去,金人南下就沒有任何阻礙了。”

周侗沒有立刻接話。他看了沈硯舟一會兒,然後走到供桌旁邊,在一隻倒扣的木箱上坐下來。他的動作不急不慢,可每一寸都帶著一種經過多年訓練才會有的、省力的精準。坐下的時候,他的膝蓋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嘎吱聲,像是被太多年的風吹雨打磨得有些鬆動了。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語氣裡沒有懷疑,只有一種想要確認的沉穩。

“晚輩在刑部查案的時候,發現了一份案卷。”沈硯舟沒有提重生的事,沒有提前世的事,只提了那些他可以解釋來源的東西,“案卷裡有一封密信,是曹家和金人之間的往來信件。信上寫著,幽雲佈防圖要在西月十五之前送出汴京。今天是三月十一,距離西月十五,還有一個月。”

周侗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地叩了一下。一下,兩下,然後就停了。他的目光落在油燈上,看著那些跳動的火苗在燈芯上一下一下地跳著,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回應著什麼。

“那份密信,你拿到了?”

“拿到了。”

“信上有沒有署名?”

“沒有署名,可筆跡是宮裡的人寫的。”沈硯舟說,“松煙貢墨,硬黃紙,只有宮裡的人用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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