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沈硯舟。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沈硯舟看得懂的、像是正在稱量一個人重量的光。那個光不刺眼,可它讓沈硯舟覺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了一架看不見的天平上,那一端是周侗幾十年的人生閱歷、無數次出生入死、無數次看人看走眼之後的教訓。他在用那雙眼睛判斷沈硯舟值不值得信任。
“沈公子,”周侗終於開口了,“你見過老夫一面,就敢把這種話說給老夫聽。你不怕老夫是曹家的人?”
“晚輩查過。”沈硯舟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周老前輩在太行山上訓練義軍,是為了抗金。一個想要抗金的人,不會替曹家做事。”
周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的表情沒有變,可他看著沈硯舟的那道目光裡,某些東西變軟了一些,像是被冰封了很久的河面,在最深處開始有一線細細的水流在動了。
“幽雲佈防圖的事,老夫也有耳聞。”周侗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老夫在太行山上的線人,三個月前傳回來一個訊息。說金人在燕京那邊己經開始集結兵力了,不是小股兵力,是萬人以上的調動。那個時候,老夫就猜到,有人在給金人遞訊息。可老夫不知道是誰,也沒有證據。”
沈硯舟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周侗的線人己經注意到了金人的調動,這比他預想的更早。如果金人在三個月前就己經開始集結兵力了,那說明曹家和他們之間的交易不是從今年才開始的,至少己經持續了很久。久到金人覺得大梁的防線己經松到可以準備南下進攻了。
“周老前輩,”沈硯舟說,“晚輩手裡有那份密信,有曹家買官的名單,有韓昉收受賄賂的賬本。這些東西,如果全部遞到朝堂上,可以扳倒曹家。可光扳倒曹家還不夠。曹家倒了,金人還會來。晚輩需要一條路,一條在曹家倒臺之後,還能擋住金人南下的路。”
周侗看著他的那道目光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一樣地動了一下。
“你比老夫想象的要遠。”他說,“老夫以為你只是想替你父親報仇。”
“報仇是小事。”沈硯舟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處的地方升上來的,“如果大梁亡了,報再多的仇也沒有意義。晚輩想做的,是在大梁還在的時候,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周侗沉默了很久。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坐在那隻倒扣的木箱上,看著油燈的火苗在昏暗中一下一下地跳著。牆上的影子也跟著跳,忽長忽短,忽左忽右,像是一場無聲的舞蹈在黑夜中緩慢地進行著。他的眉眼在火光中顯得比剛才更深了一些,像是那些皺紋在暗處被重新加深了一層。
“那你說,”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你想讓老夫做什麼?”
“晚輩想讓前輩幫晚輩做兩件事。”沈硯舟沒有猶豫,也沒有停頓,他說出了自己己經想了很多天、在心裡反覆打磨過無數次的那兩句話,“第一件,請前輩派幾個得力的線人,盯住汴京城裡所有和曹家有關聯的商鋪、當鋪、茶館。特別是城東的德盛當和甜水巷的清風茶館。如果有人從這些地方往城外送東西,請前輩的人跟上,記下那些東西去了哪裡、交給了誰。”
“第二件呢?”
“第二件,”沈硯舟看著周侗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晚輩在汴京城裡站不住了,請前輩給晚輩一條可以退到城外的路。”
周侗看著他的那道目光停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然後又動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一件比剛才更重的東西的重量。他沒有立刻給出答覆。他只是坐在那隻木箱上,看著沈硯舟,隔著一盞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油燈,兩個人的影子在身後的牆上拉得很長。
“第一件,老夫可以答應你。派人盯住曹家的鋪子,老夫的義軍裡有幾個擅長盯梢的好手,他們不會讓人察覺。”周侗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讓自己那後半句話說出口之前,再做最後一次確認,“第二件,老夫也可以答應你。可你要記住,那條路只能走一次,走完之後就沒有回頭路了。你要在走到那一步之前,想清楚值不值得。”
沈硯舟沒有回答“值不值得”這個問題。他在心裡己經回答過無數次了。
他站起身,朝周侗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他退出了土地廟,走進了夜色裡。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升起來了。不是滿月,是一彎細細的、像是被人用指甲刻在天幕上的弧線,光很冷,落在土路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田野間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木槌敲著一面繃得很緊的鼓。
他在走回汴京的路上,把那根從德盛當後門延伸出來的線頭和那根從土地廟延伸出來的線頭一起握在手心裡,慢慢地、不緊不慢地搓著。他沒有把它們擰到一起,只是握著。他知道,等那些線頭全部到了該到的地方,它們會自己找到彼此。
城門還沒有關。他走進去的時候,守門的兵卒看了他一眼,沒有攔他,也沒有問他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他只是一個穿著灰色短褐、戴著范陽笠的普通人,在夜色中走回自己的家。
他推開了沈府的側門,走進院子,走進屋,在書案前坐下來。
窗外,月亮己經升到了中天。冷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銀白色的、像是被稀釋過的水一樣的光。他坐在那片光裡,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什麼。
他在數那些線頭。己經又多了一根。而他能做的,仍然只是繼續握著它們,等著它們全部彼此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