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透。窗紙的顏色是那種介於青灰和鉛白之間的、像是被水洗過一遍又一遍的舊布的顏色。他躺在那裡，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聽了聽院子裡的動靜——青竹還沒起，鳥也還沒開始叫，只有風穿過槐樹葉子發出的細碎沙沙聲。那片寂靜還沒有被打破，像是一面還沒有被敲響的鑼，安靜地懸掛在黎明之前。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那幅“志當存高遠”在晨光中顯出了模糊的輪廓，墨色的筆畫被晨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邊。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起身，走到書案前，將昨夜那包油紙重新開啟，又看了一遍。油紙邊緣那一小塊暗紅色的斑點在晨光中顯得比昨夜更加清晰了，像是被光照透了之後浮出來的。他從書案抽屜裡取出一把乾淨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沿著那塊斑點的邊緣切下一小塊，約莫指甲蓋那麼大，然後放進一隻乾淨的信封裡，封好。
刑部有一間驗傷的小屋，裡面放著一些可以檢驗血跡年份的器具和藥水。他可以把這一小塊帶去，讓裡面當值的書吏幫忙看看這塊血跡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如果血跡的時間和王老六死亡的日期對得上，那就是他被人打傷之後才被扔進河裡的證據。油紙是包錢的，包錢的時候紙上不可能沾血。血跡只有可能是在包錢之前就沾在了紙上——也就是說，王老六的賠償款是用一張己經沾了血的舊油紙包著寄回來的。那個人在包賠償款的時候，手上或者桌上還留著王老六的血。
這個推斷讓沈硯舟的後背微微發涼。他不是沒有見過更惡劣的案子，也不是沒有推演過更殘酷的現場，可這個婦人在那間昏暗的屋子裡坐在油燈下對他講述時，那種平靜到近乎空洞的語氣，讓整個案件的重心從“有人被殺了”轉向了“有人知道他被殺了，卻用一張沾著他血的紙包著銅錢寄給他的妻子”。那種隨意和漠然，比殺人本身更沉重。
他將那一小塊油紙收好，又將剩下的油紙重新包好，放進書架暗格裡。然後他洗漱、用膳、換了一身整齊的衣裳，出門去了刑部。
晨光鋪滿了整條御街，將兩旁的店鋪和行人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街上的人比前幾日更多了，有人挑著擔子，有人挎著籃子，有人牽著孩子，有人趕著驢車。那些身影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沈硯舟前幾日沒有注意到的、像是被時間放慢了的節奏。他走在那些人中間，聽著他們的吆喝聲、笑聲、說話聲、車輪聲，讓那些聲音像一層薄薄的被子一樣裹住他。他需要這種裹覆。他需要在走進刑部那扇門之前，讓自己的心境能夠暫時停留在喧囂和安穩的人間，而不是獨自沉浸在血汙和油紙的暗影裡。
他在刑部門口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明刑弼教”西個大字在晨光中閃閃發亮，筆畫之間的凹槽裡積著昨夜的露水，在陽光下像是被鑲了一道細細的銀邊。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裡有人在曬案卷，木架上攤著發黃的紙頁，在晨風中嘩嘩作響，像是一群在低聲交談的鴿子在扇動翅膀。他走過那塊刻著“清慎勤”的石碑，走過那棵老槐樹，走進東廂房，推開自己那間屋子的門。
趙士禎己經到了，正趴在桌上看案卷。他今日沒有睡覺，而是很專注地翻著面前的卷宗，手裡的毛筆在紙頁空白處寫寫畫畫。旁邊放著一塊吃了一半的乾糧，咬過的邊緣己經幹捲了。看見沈硯舟進來，他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趕緊放下筆，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沈主事，我查到了。你上回說的那個仵作——就是蘇州花石綱案驗屍報告上沒簽名的那個——他還在，還在汴京。我打聽到他住的地方了。”
沈硯舟在自己桌前坐下來，看著趙士禎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這個年輕人不知道他手裡握著什麼，不知道他今天早上剛剛從一個死去三年的採石匠的妻子那裡拿到了一包帶血的油紙。他只是按自己的方式在做他覺得該做的事，而且做得比沈硯舟預想的更快。
“他在哪裡？”沈硯舟問。
“城西，靠近西水門那一帶。他姓錢，以前是蘇州府的仵作，後來被調來汴京。被調來汴京之後也沒幹多久，自己辭了。據說是手抖，做不了驗屍了。可我覺得他不是手抖。”趙士禎越說越激動，“他是——他查到了採石場有不該死的人死了，有人讓他閉嘴。手抖是個幌子，讓他從仵作的位置上退下來的幌子。不然他沒有別的方式能活著離開蘇州。”
沈硯舟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沒有叩，也沒有動。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我昨日翻了他以前的案卷。”趙士禎壓低聲音，“他在蘇州府最後經手的幾份驗屍報告，都寫得特別詳細，比平時的詳細得多。特別是周順和劉石匠的驗屍報告，他寫了整整三頁——按照規矩，仵作驗屍只寫半頁就夠了，多出來的內容都屬於上級不需要的細節。可他還是寫了，事無鉅細地寫了。然後他來到汴京之後，就再也沒有簽過一份完整的驗屍報告。像是他簽下周順和劉石匠的名字之後，就再也不敢簽了。”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趙士禎說的這些，和他從王老六妻子那裡拿到的東西，正在從兩個不同的方向朝著同一個點匯攏。仵作在驗屍報告裡寫了不該寫的細節，然後被調離了原來的位置，來到汴京，再也不敢做回老本行。王老六的妻子拿到了一包沾著丈夫血的油紙。這兩個人之間隔著三年，隔著距離，可他們的故事指向的是同一個地方——姑蘇採石場，政和元年三月，那三個不該死的人。
“趙主事，”沈硯舟說，“那個仵作的具體地址，你寫給我。”
趙士禎飛快地從抽屜裡扯出半張廢紙，在背面寫了一行字，遞給他。那行字寫得很急，筆畫有些潦草，可每一筆都足夠清楚。沈硯舟看了一眼，記住了那行字上的每一個細節——街名、巷名、門牌號，以及備註裡那句“院子門口有一棵歪脖子棗樹”。他把紙條摺好，收進袖中，看著趙士禎說：“這件事不要再和別人說了，也不要再去查那個仵作的下落了。”
趙士禎愣了一下，還想再說什麼，可他的目光落在沈硯舟臉上，看見了那雙桃花眼裡不常出現的沉，就把話嚥了回去。他點了點頭，重新趴回桌上，繼續翻看他的案卷。
沈硯舟站起身，走出屋子，沿著走廊往外走。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將地面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塊。他走過東廂房第三間屋子的時候，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隔著門板聽不太清，可其中一個聲音他認得——韓昉。他放慢了腳步，沒有停。他的耳朵在那扇關著的門外面多留了片刻，捕捉到了幾個零碎的字眼：“採石場……舊卷……那個姓沈的……”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腳步聲保持著和之前一樣的節奏。
出了刑部大門之後，沈硯舟沒有去仵作住的那條巷子，也沒有回沈府，而是在路邊一塊被太陽曬熱的大石頭上坐下來，用一塊硬邦邦的乾糧和一碗從攤上買的熱湯把自己填飽。熱湯的蒸汽撲在臉上，暖融融的，帶著芫荽和胡椒的氣味。他把湯喝完，把碗還給攤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站起身，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去。
仵作姓錢，住在城西靠近西水門的一條窄巷裡。那條巷子比王老六家那條還要窄，兩邊的牆伸手就能同時夠到。牆根處長著青苔，溼漉漉的，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巷子深處有一扇木門，門板上方的牆頭上伸出一截歪歪扭扭的棗樹枝，枝頭掛著幾顆乾癟的、還沒有落盡的棗子。
沈硯舟在門口站了一下，沒有聽見裡面有聲音。他抬手叩了三下門。篤，篤，篤。間隔均勻，力道適中，既不會太急也不會太重。
門開了。裡面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個子不高，肩膀微微前傾，像是常年彎腰低頭工作留下的習慣。他的頭髮己經花白了，可梳理得還算整齊。右手一首在微微地抖，幅度很小，像是握刀握筆的人做久了之後，手指再也找不到停住不動的方式。他的眼睛是那種見過太多東西之後、學會了把自己的目光放得很平的眼睛。不閃，不避，也不探究。
“你找誰？”
“姓錢的仵作。”沈硯舟沒有穿官服，也沒有拿令牌，他只是站在那扇木門前，用自己的聲音和那雙桃花眼裡的光讓對方判斷他是誰，“我是刑部的，來問一件事。”
仵作沉默了片刻。他站在原地沒有動，可他的眼睛在沈硯舟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某個他一首在等、又在害怕等到的人終於來了。然後他側過身，推開了門。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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