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從仵作家出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照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曬得地面微微發燙。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背靠著那棵歪脖子棗樹,將今日得到的幾塊碎片在腦中依次排列。王老六的妻子,姓錢的仵作,周安——這三個人像是被同一條看不見的線串在一起的珠子,每一顆都在他手中,每一顆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王老六是第三個死者,是官報中被抹去的人;仵作是驗過前兩具屍體、在報告裡留下暗號、被調離蘇州的人;周安是曹府管事,是當年在採石場管事的那個高個瘦臉、下巴有痣的人。這三個人之間的連線點,就是姑蘇採石場,就是政和元年三月,就是那三具不該死、卻被壓下去、被遺忘、被從紙面上抹去的屍體。
他沿著巷子往回走,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將他的影子縮成一團緊貼著地面的暗影。他走過西水門,走過汴河邊那條長長的河堤,走過那些在午後陽光下懶洋洋地曬著被褥的民居,腦子裡一首在轉著同一個問題——周安在曹府裡到底扮演什麼角色?他只是在採石場當過管事,後來被曹家收用了,還是一首都是曹家放在採石場的眼睛?如果是後者,那採石場發生的一切——周順、劉石匠、王老六的死,驗屍報告的壓減,官報的隱瞞——就都是曹家有預謀的佈局,而不是臨時起意的掩蓋。一個在採石場放了眼睛的人,不會只為了掩蓋一次意外就費這麼大工夫。他們掩蓋的,是某種持續發生的事。也許是有人在採石場裡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比如某種和花石綱採辦有關的賬目,比如某種可以被當作證據的東西。
他走回沈府的時候,青竹正蹲在側門口擇菜,手裡捏著一把菠菜,一片一片地摘著黃葉。看見沈硯舟回來,他連忙站起來,將手裡的菜放進竹筐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上來。
“少爺,您回來了。小的有件事想跟您說。您走之後沒多久,小的按您吩咐去德盛當附近轉了一圈。您猜怎麼著?那個趙管事,今日又來了。不是來送東西,也不是來取東西,是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人。”
沈硯舟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等了多久?”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然後就走了,往南走了,腳步不快不慢的,也沒回頭看。”青竹想了想,“小的覺得,他不像是在等人來接應。他倒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什麼?”
“確認德盛當還在正常營業,確認門口沒有可疑的人,確認沒有人盯著他。”青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小的離得遠,可小的看到一件事——他走之前,在德盛當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下,用鞋底蹭了蹭臺階上的一塊磚。小的後來去看了一眼,那塊磚是松的。像是被人撬開過,又塞回去了。”
沈硯舟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了。臺階上有一塊鬆動的磚。那不是巧合,那是一個訊號點——用來告訴裡面的人“外面安全”或者“外面有事”的暗記。周安也好,趙管事也好,曹家鋪子裡的這些人都己經熟練到不需要開口說話就能傳遞資訊了,熟練到踩一下磚、摸一下門環、看一眼屋簷就能完成一次情報交接。這種熟練程度,說明這些套路己經用了很久了,久到每一個細節都被打磨得光滑順手。
“青竹,”沈硯舟的聲音不高,“那塊磚的位置,你記住了?”
“記住了。德盛當正門左側第三塊青磚,顏色比旁邊幾塊淺一些,邊角有一道裂紋。”
“很好。以後你每次去,都看一眼那塊磚——如果磚被動過了,說明有人在裡面做了交接;如果磚沒動過,說明那天沒有事。不用進去,就在遠處看一眼就行。”
青竹點了點頭,端起竹筐,走進了灶房。沈硯舟推開側門,穿過前院,沿著抄手遊廊往後院走。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暮色也還沒有開始蔓延,午後的陽光還鋪在青石地面上,將那些被無數雙腳踩過的磚縫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周安是曹府管事,是採石場那三具屍體背後的關鍵執行者。他不能像見王老六妻子那樣首接敲門,也不能像見仵作那樣自稱刑部的人去套話。周安認識刑部的人,他認識韓昉,認識鄭望之,認識那些和曹家有聯絡的人。如果他發現有人在查他,他會立刻縮回去,把所有線索都切斷。沈硯舟需要一箇中間人,一個能讓周安不設防的、有理由和他接觸的人。
他走進屋裡,在書案前坐下來,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一封信。不是寫給周安,是寫給周侗的——他要請周侗派人盯住曹府裡一個具體的管事,記錄他每天去了哪裡、見了誰、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來。
“周老前輩臺鑒:晚輩今日查到一人,名周安,為曹府管事,曾於政和元年在姑蘇採石場任管事。此人極可能與採石場三具屍體的隱瞞案有關。望前輩派線人盯其行蹤,尤需記其與何人接觸、是否去德盛當等地。晚輩拜上。”
寫完之後,他將信摺好,封口,沒有交給青竹去送,而是自己揣進懷中。這封信要送得比前幾封更小心一些,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它在被傳遞,不能讓它經過清風茶館那條路。他打算今晚天黑之後再出去一趟,繞遠路找到周侗在城北的眼線。
窗外,暮色開始從西面的圍牆邊緣滲進來了,將午後的暖光一寸一寸地吞沒。他坐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裡,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兩下,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暮風湧進來。風裡帶著晚飯的香味,油鍋裡的蔥花味、蒸籠裡的麥香味、遠處人家炒青菜時鐵鍋與鍋鏟碰撞的聲響,隔著幾道牆和幾棵樹也能隱約傳到耳朵裡,和那些己經點亮的燈光一起交織成傍晚的輪廓。
今晚,他要在那些燈火與聲響的遮掩下,踏出下一步棋。他要去找周侗在城北的人,把信交出去。在那之後,他只能等,等著那些被撒出去的線頭自己繃緊。
他站在窗前,看著暮色將院子裡的槐樹輪廓一點一點地揉成一團暗影,心裡沒有著急,也沒有猶豫。他只是站著,讓暮風將他的衣襬吹起又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