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呈上《今上實錄》時,殿內剛點完第三盞燈。燈油是新換的,燈芯卻沒剪,火苗歪著,照得紙頁發黃。
蕭燼沒接,只用指節敲了敲案角。那地方有道淺痕,是去年他摔筆留下的,一首沒修。
“念。”他說。
史官聲音細,像被風吹薄的紙:“……先帝病篤,託孤於朕。”
蕭燼翻到前一頁。上一節還寫著:“永和七年冬,帝崩於昭陽殿,左衛將軍厲昭珩率甲士入宮,弒君於榻前。”
墨跡是新的,濃黑,像剛乾的血。
他把書合上,沒說話。殿裡靜得能聽見燈芯噼了一聲。
“人呢?”
“在門外候著。”
“押進來。”
史官被拖進來時,腳上還穿著朝靴,左腳的帶子斷了,垂著。他沒抬頭,跪得首,額頭貼著地,影子被燈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被拉斷的線。
蕭燼站起來,走過去,靴底碾過他衣襬的灰。那灰是舊的,沾在金磚上,沒掃乾淨。
“誰改的?”
史官沒答。
“誰讓你改的?”
史官還是沒答。他右手攥著,指節發白,指甲縫裡有墨。
蕭燼伸手去掰。指甲斷了,血沒流出來,只有一小片紙角,從指縫裡露出來。
他扯出來,是半頁殘稿,字跡熟悉。是厲昭珩的筆。
“此節當改,以安民心。”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寫得極輕:“陛下若問,便說:我非忠臣,亦非逆賊,我是這江山的縫補人。你揹負罵名,我揹負良心。”
蕭燼沒動。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燈芯又噼了一聲。
他轉身,把書扔在地上,踩了一腳。紙頁裂開,墨跡暈開,像水漬。
“他什麼時候寫的?”
“三日前,臣……臣奉命重修。”
“誰命你?”
“……無人。”
“那誰給你墨?誰給你紙?誰準你進史館?”
史官喉嚨動了動,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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