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死在辰時三刻，太醫院報的是風寒入肺，痰阻氣閉。蕭燼沒去看屍首，只讓太醫跪在御前，一字一字複述脈案。太醫聲音發顫，說到“舌苔白膩，脈象浮滑”時，袖口蹭到硯臺，墨跡暈開一小片，像塊幹掉的苔。
他沒說話，起身走了。靴底沾著前日從東宮帶回來的泥，沒擦。
三日後，皇后棺木啟封。掘墓的差役沒敢抬頭，只把鐵鍬插在土裡，退到三步外。蕭燼站在墳前，沒穿孝服，只披了件灰鼠皮斗篷，領子翻著，露出裡頭一截舊衣邊——和厲昭珩那件灰袍的料子一樣。
指甲縫裡的紙片是半張，薄如蟬翼，被血浸得發硬。字跡是厲昭珩的，他認得。那筆鋒他看過太多次：冬至那夜，厲昭珩在御書房替他批摺子，燭火晃，他伸手去添油，指尖碰了下墨跡，那字就暈了一點。
“陛下若死，天下必亂，故請皇后忍辱。”
他攥著那半片紙，指節發白。紙邊還沾著一點胭脂，是皇后慣用的那款，紅得發暗。
朝堂上，百官聯名請赦。奏摺堆在龍案上，像一疊疊沒燒盡的紙灰。有人跪著哭，有人磕頭，有人把額頭抵在金磚上，一動不動。蕭燼坐在上頭，沒讓起，也沒說話。他盯著最前頭那本奏摺的邊角——被水洇過，墨字模糊了半行，和東宮火藥桶上的標籤一模一樣。
他笑了。
“準。”
聲音輕，像風吹過廊下的銅鈴。
“前朝舊臣，一概赦免。唯厲昭珩——禁足東宮，一步不得出。”
沒人敢應。滿殿靜得能聽見外頭雪化滴在屋簷上的聲音，一滴，一滴，敲在青石板上。
當夜，他帶了兩個死士，沒驚動宮人，自己提了盞燈，去了東宮。
門沒鎖。風從破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案頭一疊紙嘩啦響。厲昭珩坐在燈下，沒穿外袍，只著中衣，袖口磨得發亮，左肩還沾著點灰，和三天前一樣。
他提筆，寫得慢，一筆一劃，像在描碑文。
《勸進表》。
字字恭順，句句稱頌，末了落款：臣厲昭珩敬上。
蕭燼沒出聲，站在陰影裡，看那墨跡未乾。
過了半晌，厲昭珩擱了筆，抬頭看他，眼神不驚不懼，像早知道他會來。
蕭燼走過去，一把抓起那張紙，撕了。紙碎成西片，掉在地上。
厲昭珩沒動，也沒看地上的紙，只輕輕咳了一聲，手按在胸口，指節泛白。
“您撕得掉紙，”他說，“撕不掉天下人心裡的賬。”
蕭燼沒答。他低頭，看見厲昭珩的鞋尖沾了點泥，右腳那雙，鞋底裂了條縫，線頭鬆了，垂著一截。
他轉身，走到窗邊，把碎紙片一把掃進炭盆。火苗一竄，紙灰卷著飛起來，落在桌角的茶盞上，沾了一層白。
茶還溫著，杯沿有道水痕，是剛才厲昭珩喝過的。
厲昭珩沒動，也沒再說話。他低頭，從袖袋裡摸出一塊手帕，慢慢擦了擦筆尖。筆是舊的，狼毫禿了，毛尖分叉，他擦得很細，像在擦一道舊傷。
蕭燼站在窗邊，沒回頭。
外頭風大了，吹得燈籠晃，光在牆上一跳一跳。牆角那盆枯梅，枝幹歪著，去年冬天凍死的，沒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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