鴆酒送進東宮時，天剛矇矇亮。
宮人沒敢抬眼，手裡的漆盤穩得像託著一塊冰。
酒盞是青瓷的，釉面有細裂紋，邊緣缺了小角，是去年御膳房打翻時磕的，沒換。
厲昭珩坐在案前，沒穿朝服，只披了件舊灰袍，領口磨得發白。
他沒問為什麼，也沒看那盞酒。
手指在攤開的《農政通鑑》上劃過，停在一頁“旱田蓄水法”上，指腹蹭了蹭紙角，那裡有道摺痕，像是被人反覆翻過。
“陛下賜酒。”太監聲音發顫，像被風吹斷的蛛絲。
厲昭珩抬了下眼，沒說話。
他把書合上，輕輕放在案頭，壓住了半截沒寫完的批註。
墨跡還溼著，字跡歪斜，是左手寫的。
他端起酒盞。
盞沿沾了點唇印，淡紅，像乾透的硃砂。
他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滑進喉嚨時，沒人聽見咽聲。
他放下盞，袖口蹭過案角，帶落一粒灰，落在《農政通鑑》的封面上。
他沒去撣。
然後他躺下。
沒喊疼，沒掙扎。
手還搭在書上，指節發青，像凍僵的樹枝。
太監愣了三息，才跌撞著跑出去報信。
門沒關嚴，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兩下，影子爬到牆上，像條斷了脊的蛇。
三日後，東宮沒掛白幡。
可宮門外跪了三千人。
有賣菜的老漢，穿麻衣，頭巾上沾著泥；有織布的婦人，袖口還纏著線頭；有穿破鞋的童子，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糖餅。
沒人哭出聲。
有人把頭磕在石階上，額頭滲血，血順著眉骨往下流，滴在青磚縫裡，沒洇開。
太醫是第五天凌晨被拖進東宮的。
他進門時鞋底還沾著御藥房的艾草灰，褲腳溼了半截，是昨夜淋了雨沒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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