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燈照得金絲楠木案几發亮,酒液在青瓷盞裡晃,沒溢位來。蕭燼沒動筷子,袖口沾著昨夜批奏摺的墨,幹了,裂成細紋。
厲昭珩坐在琴案前,素衣沒換,領口還帶著太廟那日燒出來的焦邊。他沒看任何人,手指搭在七絃上,像在等風。
樂師退下,殿內只剩燭火噼啪。他抬手,第一音出,冷得像雪粒砸在銅鏡上。
《孤城雪》。
沒人動。沒人哭。沒人說話。只有琴聲,一寸一寸,從樑柱縫裡鑽出來,貼著地皮爬,纏住腳踝。有人低頭,眼淚掉進酒裡,沒聲。有人攥著袖口,指甲掐進肉裡,沒喊疼。
蕭燼盯著那琴。弦是新換的,絲線泛著青,不是宮裡慣用的蠶絲。他記得,去年冬狩,厲昭珩的馬鞍上掛過一捆這種弦,說是從北境老匠人那兒換的,能聽出人心裡的裂痕。
琴音到第三遍時,斷了一根。沒響。只是輕輕一顫,像有人在背後抽了口氣。
厲昭珩沒停。手指壓著斷絃,血順著指節往下淌,滴在琴身上,沒洇開,凝成一小粒紅。
滿殿人眼眶都紅了。有人偷偷抹臉,有人把酒杯翻過來,倒扣在案上,怕手抖灑了。
蕭燼沒動。他盯著那滴血,看它慢慢變暗,像乾透的硃砂。
曲終。
最後一音散在空氣裡,像一縷煙,被風吹走了。
琴絃全斷了。七根,一根不剩。厲昭珩沒去撿,只把左手腕抬起來,把斷絃一圈一圈纏上去。血混著絲線,黏在皮膚上,結成暗紅的痂。
他低頭,聲音輕得像在跟自己說話:“此曲是先帝臨終前教我的。他說,若有一日天下罵你為賊,便彈此曲,讓世人聽見,賊心亦有痛處。”
蕭燼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到案角,酒盞翻了,琥珀色的酒液淌到地上,洇開一小片,沾了他靴底的泥。
他沒看厲昭珩,盯著那灘酒:“你是在替我求情?”
厲昭珩沒抬頭。他把纏好的手腕垂下來,血珠順著指尖滴在青磚上,嗒,一聲。
“不,陛下。”他終於抬眼,目光沒躲,“我是在替你,把良心,彈給天下聽。”
殿內靜了三息。
有人咳嗽,咳得慌,手捂著嘴,沒敢出聲。
蕭燼沒再說話。他轉身,大步往外走,玄色外衫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吹得燭火一晃。門邊的太監慌忙低頭,手裡的銅香爐歪了,香灰灑了一地。
他沒回御書房,也沒回東宮。他去了太液池邊,坐在石階上,靴子沾著泥,沒擦。水面上浮著幾片枯荷,被風推著,打轉。
一個時辰後,內侍悄悄來報:“東宮藏有先帝遺音譜三十七卷,皆為勸善止暴之曲,己暗傳民間,百姓夜夜吟唱,聲如哀歌。”
蕭燼沒應。他伸手,從袖袋裡摸出一枚銅錢,是去年江南賑災時,一個孩子塞給他的,說“給陛下買糖吃”。他一首沒花,也沒扔。
他把銅錢放在石階上,用指腹摩了摩,邊緣磨得發亮。
風從池面吹過來,涼。
他起身,往回走。路過御膳房,灶上還熱著一鍋參湯,是給厲昭珩熬的,說是“補氣安神”。廚娘見他來了,慌忙要藏,手一抖,湯勺磕在鍋沿,叮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