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從太廟的樑柱上爬下來時,蕭燼才到。
煙是灰的,帶著焦木和紙灰的味道,不嗆人,但黏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他沒穿龍袍,只披了件玄色外衫,袖口還沾著昨夜批奏摺時蹭的墨,沒洗。腳上的靴子沾了泥,是進宮前在御道邊踩的,沒擦。
厲昭珩跪在廢墟中央,背對著他。素衣被火烤得發硬,領口裂了條口子,露出裡頭一道舊傷,是去年冬狩時被鹿角撞的,現在結了痂,泛著暗紅。
他手裡捧著一匣子,木匣子,邊角都燒得捲了,裡頭是半焦的牌位,字跡模糊,但還能認出“太祖”“文宗”“孝惠”幾個字。他一個一個,往火裡放。
火苗舔著牌位,紙灰卷著飛起來,像斷了線的紙鳶。
“你瘋了?”蕭燼開口,聲音不高,但夠清楚。
厲昭珩沒回頭。他把第三塊牌位放進火裡,動作很慢,像在送人上路。火光映在他臉上,眼睛是乾的,但眼角有道溼痕,沒幹透。
“這是大逆。”蕭燼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燒焦的門檻上,木頭裂了,發出輕微的“咔”聲。
厲昭珩沒答。他伸手,從匣底摸出最後一塊牌位。
那塊牌位比別的小,漆面剝落得厲害,但字跡還清晰——“先帝蕭承業”。
蕭燼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沒動。也沒喊人。只是盯著那塊牌位,像盯著一塊從自己骨頭裡挖出來的鏽鐵。
厲昭珩把牌位放進火裡。
火苗猛地一躥,吞了那行字。他沒躲,沒閉眼,只是低頭,看著那塊木頭在火裡卷邊、發黑、碎裂。
“陛下,”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您殺盡宗室,卻不敢面對自己是誰。”
他抬起臉,火光在他臉上跳,淚痕還在,但眼神是冷的。
“我替您燒了他們,”他說,“也替您燒了您不敢認的根。”
蕭燼沒動。他站在三步外,左手還搭在腰間的劍柄上,劍鞘是黑木的,沒雕花,沒包銅,連個繩結都沒有。劍柄內側,刻著“贈燼,以代我為君”——那行字,他昨夜又看了一遍。
他沒拔劍。
厲昭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衣襬沾了火星,他沒拍滅,任它燒著,燒到布邊,才輕輕一抖,灰就落了。
他轉身,沒看蕭燼,朝廢墟外走。腳邊有半截燒剩的香,他踩過去,沒停。
蕭燼站在原地,看著那堆火。火苗漸漸小了,只剩幾縷青煙,從焦木縫裡鑽出來,歪歪扭扭,像誰寫的字,寫到一半斷了。
他低頭,看見地上有塊沒燒完的牌位殘片,上面還剩半個“承”字。他蹲下,沒戴手套,用兩根手指捏起來。
指尖沾了灰,還有點燙。
他沒扔。
他站起身,朝宮門走。沒叫人,也沒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