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裡藥味濃得化不開,窗紙糊得嚴實,風進不來,燭火卻搖得厲害。蕭燼靠在錦墊上,胸口起伏像破風箱,手背青筋凸起,指甲縫裡還沾著昨夜批奏摺的墨。
厲昭珩進門時沒通報,鞋底沾著外頭的泥,踩在金磚地上,留下兩個半乾的印子。他沒脫外袍,領口還帶著太廟那日燒出來的焦邊,袖口磨得發毛,露出一截手腕,上面纏著舊繃帶,顏色發暗。
“擬遺詔。”蕭燼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傳位於太子,三日內昭告天下。”
厲昭珩沒應聲。他走到御案前,掀開硯臺蓋,墨己幹了,結成一塊黑殼。他取了新墨,加水,研磨。水聲很輕,滴答,滴答,像漏了的更漏。
筆是狼毫,筆桿有道裂痕,是去年冬至他摔的,沒換。
他蘸墨,落紙。
蕭燼盯著他手,指節發白,腕上繃帶滲出一點紅,沒滴下來,黏在布上,像乾透的硃砂。
詔書寫得慢,一字一字,像在刻碑。
蕭燼等得急,咳了兩聲,血沫濺在錦被上,沒擦。他盯著那行字,越看越不對。
“太子呢?”他聲音拔高,像刀刮瓷,“你寫的是誰?”
厲昭珩沒抬頭,筆尖頓了頓,繼續寫。
“今上蕭燼,暴虐無道,失德於天,自請遜位,以謝蒼生。”
蕭燼猛地撐起身子,錦被滑落,露出瘦得脫形的腰。他一把抓起案上鎮紙,砸過去,沒砸中,砸在屏風上,發出悶響。屏風上那幅《山河圖》,左下角缺了一塊,是去年他發怒時踹的。
“你敢?”他喘著氣,眼珠通紅,“你連我死都要篡改?”
厲昭珩放下筆,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
“陛下,”他說,“您若真想傳位,為何不立賢君?”
他沒等回答,繼續說:“您怕的不是太子年幼,是怕天下人知道,您從未配坐這龍椅。”
蕭燼張了張嘴,沒出聲。他想罵,想吼,想叫人拖他下去砍了。可喉嚨裡像堵了團棉絮,吸不上氣。
厲昭珩把詔書摺好,放進金匣。匣子舊了,銅釦鬆了,一碰就晃。他沒修,就那麼擱在御案正中,離蕭燼的手,只有一掌寬。
“三日後,若陛下未醒,便昭告天下。”
蕭燼沒動。他盯著那匣子,像盯著一口棺材。他想伸手去掀,可手指抖得厲害,連被角都攥不住。
他終於抬了眼,看厲昭珩。
那雙眼睛,沒恨,沒怒,沒嘲諷。像深井,水是冷的,底下什麼都沒有。
他第一次,不敢看那雙眼睛。
殿內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炸開的輕響。一滴蠟油掉下來,落在案角,凝成一小坨,像淚。
厲昭珩轉身要走。
“等等。”蕭燼聲音輕了,像從地底飄上來的,“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厲昭珩停住,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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