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燒了三天三夜。
灰堆得比人高，風一吹，卷著黑絮往宮牆縫裡鑽。宮人不敢近前，只遠遠站著，看火舌舔過雕花窗欞，舔過青玉階，舔過那件掛在廊下的舊外袍——是厲昭珩的，袖口磨出毛邊，領口還沾著去年春祭時濺上的泥點。
火滅了，灰還在。
次日卯時，值夜的掃灑太監提著竹帚去清灰，腳下一滑，低頭看，地上冒了點綠。他以為是黴，蹲下用指頭捻了捻，不是。是芽，細得像針尖，頂著露水，從灰裡鑽出來。
他跑回去喊人。
半個時辰後，東宮廢墟前圍了三十多人。有人帶了鋤頭，有人拿了布袋，有人光著腳，鞋底還沾著城南菜市的泥。
灰里長出的苗，葉窄如劍，莖上生細絨，開的花小得像星屑，白中透青，一湊近，有股子冷香，不濃，但鑽鼻子。
有人認出來：“這花……像太子書房窗臺那盆。”
沒人接話。那盆花，是厲昭珩親手栽的，去年冬至被蕭燼命人砸了，說“妖草惑心”。
可這花，是從灰里長出來的。
第三天，宮裡傳開了。百姓開始採種。有人跪在灰堆前磕頭，說：“太子沒死，他讓草替他活著。”
蕭燼是第西天去的。
他沒帶儀仗，沒穿龍袍，只披了件玄色大氅，領口松著，露出裡頭素白中衣。鞋底沾了灰，走一步，落一點。他身後跟著兩個內侍，一個捧著藥碗，碗沿有道裂，水痕幹了，結成白圈；另一個提著燈籠，燈罩破了角，風一吹，火苗就歪。
廢墟前跪著個老農，六十上下，頭髮花白，補丁疊補丁的衣裳，膝蓋處磨得發亮。他沒哭，就那麼跪著，手貼在土上，嘴唇動，像在唸經。
蕭燼走近，沒出聲。
老農聽見腳步，沒回頭，只說：“這花是太子種的。”
蕭燼蹲下，沒看花，低頭看灰。灰裡有焦木，有碎瓷，有半塊燒黑的硯臺。他伸手，指尖撥開一層灰，指腹碰到個硬物。
是玉。
沒全化，還剩小半枚，邊角焦了，但中間那西個字，還看得清——“君臣同命”。
他沒動。攥在掌心，玉的稜角硌著肉。指節慢慢發白。
老農仍跪著，聲音低：“他臨走前，說，若天下無光，便讓草替他活著。”
蕭燼沒答。
他把玉扣塞進袖袋，動作很慢，像怕驚了什麼。然後他伸手，抓了一把灰，捧在手心。灰涼，細，從指縫漏下去，像沙。
“這花……能開多久？”
老農抬頭看他一眼，又垂下去，目光落在一朵新開的花上。
“只要有人記得，它就永不凋零。”
蕭燼沒再問。
他站起身，大氅下襬掃過灰堆，帶起一小片灰霧。兩個內侍下意識後退半步，藥碗晃了晃，沒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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