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剛化，官道上還結著薄冰。厲昭珩回來那天，馬車是借的，車轅裂了半寸，車簾子用麻繩捆著，風一吹，就拍在車壁上，啪，啪，像誰在敲門。
他沒穿官服。灰布袍子，袖口磨得透了線，左肩還破了個洞，露出裡頭的棉絮，結了硬塊，像凍乾的泥。臉上有疤，新舊疊著，左眉骨上一道，下頜一道，嘴唇裂了，沒結痂，幹得發白。腳上那雙靴子，鞋底快磨穿了，泥巴糊到腳踝，沒洗，也沒換。
他沒下馬車。只讓隨從把匣子抱下來，放在宮門臺階上。匣子是松木的，邊角磕得掉了漆，鎖釦鏽了，一碰就響。
蕭燼站在御階上，沒動。玄色大氅垂著，領口松著，沒繫帶。身後兩個內侍，一個捧著藥碗，碗沿有道裂，水痕幹了，結成白圈；另一個提著燈籠，燈罩破了角，火苗歪著，照得臺階上影子晃。
沒人說話。風從宮牆縫裡鑽出來，卷著地上的灰，貼著厲昭珩的褲腳打轉。
過了半刻，他才動。沒抬頭，也沒看蕭燼，只伸手，把匣子開啟。
第一件，是隻布老虎。褪了色，耳朵缺了一隻，針腳歪得像蚯蚓爬。鼻子是用紅線補的，線頭沒剪，吊在那兒，一晃一晃。
第二件，是本《千字文》。紙頁發黃，邊角捲了，缺了三頁，翻到“天地玄黃”，下面那句“宇宙洪荒”沒了，只剩半行墨跡，像被人撕了，又用指甲摳過。
第三件，是枚銀鎖。小拇指蓋大小，邊角磨得發亮，背面刻著兩個字——“燼兒”。
蕭燼的呼吸停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沾著前日御花園的泥，踩在青磚上，沒擦。他沒看厲昭珩，只盯著那枚銀鎖。銀鎖在陽光下泛著舊光，像一塊被遺忘的銅錢。
厲昭珩沒動。他站著，手還搭在匣子邊，指甲縫裡有黑泥，沒洗。他左腳的靴子，鞋尖朝內歪了半寸，像是走路時總踩到什麼，磨出來的。
“我在胡族牧奴營，”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找到一個老嫗。頭髮全白了，眼睛瞎了一隻。她說她是你乳母。”
蕭燼沒應。
“她每天晚上，對著月亮唱童謠。”厲昭珩頓了頓，喉結動了一下，“唱的是‘小燼兒，別哭，娘在織布，織完就給你買糖’。”
他沒再說下去。也沒看蕭燼。他低頭，把銀鎖拿起來，輕輕放在匣子裡，蓋上了。
匣子合上的聲音，很輕。
蕭燼還是沒動。他盯著那匣子，像盯著一口棺材。他身後，捧藥碗的內侍，手抖了一下，藥汁濺出來，滴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厲昭珩轉身要走。
“站住。”蕭燼說。
他沒回頭。
“你去北境，三個月。”蕭燼的聲音低了，“為什麼回來？”
厲昭珩停了。沒轉身，也沒答。他腳邊，一隻麻雀跳過來，啄了啄地上的一粒米，又飛走了。
風又來了，卷著灰，貼著臺階爬。
“你派我出使，”厲昭珩終於說，“是想我死在那兒。”
蕭燼沒答。
“你沒想我活著回來。”厲昭珩說，“你也沒想我帶回這個。”
他沒指匣子，也沒指銀鎖。他只是站著，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蓋住了臺階上那道裂痕——那是去年冬天，蕭燼一劍劈的，說“擋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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