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午時燒的。
柴堆在太廟前的空地上,堆得齊腰高,手稿一卷一卷疊著,紙邊卷著,墨跡還沒幹透。有幾頁被風掀了,貼在石階上,像死鳥的翅膀。太監們提著油桶,一潑,火就起來了。沒人說話,只聽見紙燒的噼啪聲,和灰燼往上飄的輕響。
蕭燼站在廊下,手扶著廊柱。柱子左角,有道三寸長的劃痕,是去年冬至他摔茶盞時磕的,沒讓人修。他沒看火,看的是灰。灰飄得慢,風不大,灰就貼著地皮走,像有腳。
群臣在後頭,有人搓手,有人低頭,有人偷偷往袖子裡塞香灰。沒人笑,但都鬆了口氣。像壓了三個月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三日後,京城裡開始有人唱。
不是官府教的,不是戲班排的。是乞丐在巷口唱,是賣糖的貨郎在鼓裡敲,是瞎眼的姑娘在橋頭哼。聲音啞,調子歪,可字字清楚。
“蕭燼弒君,然賑災三月,米價自落;蕭燼屠城,然開倉七日,餓殍盡散。”
蕭燼在御書房聽見的。太監報信時,手抖,聲音也抖。他沒動,只把筆擱在硯臺上。墨沒幹,一滴,落在奏摺上,暈開一小片黑。
他命人去抓。
抓了五個。一個啞丐,一個盲女,一個戲班跑龍套的,兩個街頭賣糖的。都押到宮門外,跪著。沒打,沒審。蕭燼自己走出去,站在臺階上,看他們。
啞丐張著嘴,喉嚨裡咕嚕響,眼睛首勾勾盯著他。盲女手裡攥著個破布娃娃,布縫裡塞著紙條,紙條上字跡歪斜,是《龍椅歌》的前兩句。她沒哭,也沒求饒,只是把娃娃往懷裡摟了摟。
蕭燼沒說話。轉身回了殿。
當晚,他命人抄錄所有傳唱的詞。十二個翰林,熬了整夜,抄了七十二頁。他一頁一頁看,一個字一個字對。沒有虛言。賑災的米數,開倉的日期,屠城的時辰,死的人數,全對得上。連北境凍死的三個孩子,名字都列著。
他把紙燒了。
燭火旺,紙卷著邊,燒得快。灰燼堆在銅盆裡,像一小座小山。他盯著看,沒動。火滅了,灰還溫著。他伸手,撥了撥,灰裡露出一行小字,細得像針尖刻的,墨色發藍,是用硃砂混了槐花汁寫的:
“你若真恨我,就別忘了我。”
他沒喊人。沒叫太監。沒叫侍衛。
他站了半刻鐘,才把銅盆端到窗邊,輕輕一傾。灰撒在窗臺上,風一吹,飄出去幾粒,落在廊下那盆枯了的茉莉上。
第二天,他命人去查厲昭珩的舊宅。
宅子空了三年。門鎖鏽了,窗紙破了,牆角結了蜘蛛網。他一個人進去,沒帶侍衛。鞋底沾了泥,是城西的溼土,沒幹透。
他在書房的地板下,摸出一塊木板。板下有個暗格,空的。只有一張紙,折得整整齊齊,壓在最底下。
紙是舊的,邊角發黃,墨色淡了。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燒我手稿,我讓乞丐背。你殺我,我讓你記得。”
他沒撕。沒燒。沒扔。
他把紙揣進懷裡,貼著心口。走的時候,順手帶走了桌上那支禿了的筆。筆桿上,刻著兩個小字:燼珩。
他回宮的路上,天陰著,沒下雨,但風大。路過東市,聽見一群孩子在跳繩,邊跳邊唱:
“他殺的是王,救的是娘;他背的是罵,扛的是光。”
聲音清亮,七嘴八舌,沒人教,像天生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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