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台是青石砌的,七層,每層高一尺三寸,臺階邊沿磨得發亮,是歷代帝王踩出來的。今天風不大,雲壓得低,天色灰白,像洗過頭的舊布。
厲昭珩穿玄袍,領口繡著暗紋,是前朝舊制,沒人敢提。他登臺時沒讓人扶,袖口沾了點灰,鞋底還帶著城南泥。香爐是銅的,三足,爐口有道裂,去年修過,沒修好。他點香,三炷,插進去,煙首著往上走,沒散。
祝禱詞是禮部擬的,他念得慢,一字一頓,像在背一首沒人聽過的詩。群臣跪著,頭低得幾乎貼地。御史在前排,手攥著笏板,指節發白。
唸完最後一句,他沒退。沒叩首,沒謝恩。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鴿子。
白的,右翅斷了,用麻線纏著,血跡幹了,結成暗紅的痂。鴿子不叫,眼睛黑亮,盯著他。
他鬆手。
鴿子沒飛高,只撲騰兩下,就往天上去了。風一推,它歪著身子,像斷了線的紙鳶,晃晃悠悠,朝東南方向飄。
底下有人倒吸氣。有人想喊,喉嚨卡住了。御史猛地站起來,笏板掉在地上,啪一聲,沒撿。
“褻瀆天威!”他聲音抖,“此乃大逆——”
厲昭珩沒看他。他抬頭,看鴿子。鴿子飛過太廟的琉璃瓦,飛過宮牆的飛簷,飛過城東的枯槐樹,最後消失在雲層裡。
沒人動。沒人敢動。
禮部尚書跪著,額頭貼地,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石階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天黑得快。
太廟簷角,那隻鴿子落下了。翅下綁著一卷帛,白絹,墨字,字跡是厲昭珩的,工整,沒一筆顫。
“天不言,地不語,百姓自知誰是君。”
守夜的太監發現時,鴿子己經涼了。他不敢碰,跑著去報。蕭燼沒睡,在御書房,燈沒點全,只亮了一盞,燈油快盡了,火苗一跳一跳,照得他半邊臉發黃。
他接過帛書,沒看字,先看墨。墨是新寫的,沒幹透,指尖一碰,沾了點黑。
他沒說話。把帛書放在案上,推到一邊。案角有道三寸長的劃痕,是去年冬至他摔茶盞時磕的,沒讓人修。
當夜,城中各處屋簷,陸續有白鴿落下。
不是一隻,是幾十只,上百隻。有的停在瓦當,有的蹲在井臺,有的棲在賣豆腐的竹筐頂上。每隻腳上都綁著紙,紙是尋常黃紙,字是百姓寫的,有的用炭條,有的用血,有的用指甲摳的。
有人寫:“我兒死於饑荒,是你開的倉。”
有人寫:“我夫被斬,是你救了我女。”
有人寫:“你殺的不是賊,是活不下去的人。”
有人寫:“你怕的不是鬼,是活人罵你。”
沒人抓。沒人敢抓。
天亮前,宮牆外的樹上,也落了三隻。一隻在槐樹杈,一隻在角樓的風鈴下,一隻在太監值房的煙囪邊。
蕭燼披衣出門,沒帶侍衛,沒點燈,只穿了件灰布中衣,腳上是軟底鞋,鞋底沾了露水。
他走到宮牆最高處,抬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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