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燃到一半，蠟油堆在燭臺上，像凝固的淚。婚書攤在案上，硃砂字跡還溼著，一滴，正落在“厲昭珩”三字的“珩”末尾，暈開一小片暗紅。
殿內沒風，但燭火晃得厲害。太監們跪在門外，頭貼地，不敢抬。禮部尚書的笏板還攥在手裡，指節發白，袖口沾了點香灰，沒撣。
厲昭珩沒脫喜服。玄底金線的袍子，領口繡著前朝的雲紋，沒人敢提。他站著，沒坐，也沒行禮。手垂著，指節上還沾著一點硃砂，像剛寫完字沒洗。
蕭燼推門進來時，門軸吱呀了一聲，左下角的木頭裂了，去年冬至修過，沒修好。
他沒看厲昭珩，先看婚書。
那行字，寫得不像新寫的。筆鋒裡有舊痕，收尾的鉤，像小時候在御書房窗紙上練字時，被風吹得抖了一下，沒改。
他伸手，指尖離那字半寸，沒碰。
“你何時知道？”
厲昭珩沒抬頭。他盯著燭火，火苗一跳，映在他眼底，像一粒沒燃盡的炭。
“你五歲那年，我替你撿回那枚銀鎖時，就認出了你的字。”
蕭燼沒動。他身後，太監捧著的托盤裡，還放著三份聘禮：金冠、玉帶、一匣子珍珠。珍珠是北境進貢的，每顆都圓，沒一顆有瑕疵。現在，它們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他忽然轉身，一把抓起婚書。
紙頁在手裡抖，像要裂開。
他抬手，要撕。
厲昭珩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陛下，你若真恨我，就該燒了這婚書。”
蕭燼的手停在半空。
燭火又晃了一下。一滴蠟油掉下來，砸在案角，沒響。案角有道三寸長的劃痕，是去年冬至他摔茶盞時磕的，沒讓人修。
他沒燒。
他低頭，看那行字。
“生於庚辰年冬至，母亡於雪夜，父死於宮變，自幼無名，唯有一字：燼。”
他喉嚨動了動，沒出聲。
厲昭珩終於抬了眼。
他看蕭燼，不是看皇帝，是看一個人。
“你記得你五歲那年，雪下得多大嗎？”
蕭燼沒答。
他記得。那天他偷跑出宮，追一隻斷翅的鴿子，跌進御花園的假山洞裡，腳凍得發紫。他哭，沒人來。後來有人抱他起來，脫了外袍裹住他，手很冷，但沒抖。
那人沒說話，只從懷裡掏出一枚銀鎖，掛在了他脖子上。
銀鎖背面，刻著兩個字：燼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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