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刀插在新科舉榜下,刀柄纏著麻繩,刀身鏽跡斑斑,卻刻著五個字:賤籍可登天。
貢院門前,寒門士子靜立如碑。沒人敢動,沒人敢言。七品官吏蹲在榜前,指尖懸在刀柄上方三寸,抖得像風中枯葉。太學祭酒的官帽歪了,袖口沾著昨夜的墨漬,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謝昭沒來。
他命人把刀連榜,一併懸在太學正門石柱上。鐵鏈是新鑄的,鎖釦還帶著火星味。石柱底下,有三道淺痕——是昨夜秦硯親手釘刀時,刀尖刮出的。
天未亮,太學己圍了百餘人。有穿粗麻的農夫之子,有被逐出書院的私塾先生,有跛腳的鐵匠學徒。他們不哭不鬧,只仰頭看那刀,看那榜,看那五個字。
蕭景珩是黃昏時來的。
他披著灰袍,帽簷壓得極低,袖口磨出毛邊,像極了城東賣炭的老漢。他沒帶隨從,沒帶劍,只拎著一盞油紙燈籠,燈芯快滅了,光暈在風裡晃得像要斷。
他繞到太學後牆,翻過矮牆時,左腳絆了塊青磚,磚縫裡長著一簇野薊,刺尖上還掛著露水。他沒停,踩著牆根的苔蘚,摸到榜文下方。
牆上,有人用炭筆抄榜名。
一個瘦小的少年,指甲縫裡全是黑灰,正一筆一劃寫著“張硯”,寫完,他用袖口擦了擦汗,低聲說:“此非恩賜,乃天道。”
蕭景珩的手指,懸在那行字上方,沒碰。
他見過這字跡。去年冬,他在城南破廟裡,見過一個凍僵的童子,手裡攥著半張紙,上面是同樣的字,歪歪扭扭,卻寫滿了“天道”二字。那孩子死前,嘴裡還含著半粒米。
他伸手,想撕。
指尖剛觸到牆皮,忽覺不對。
牆角,有行小字,比炭筆淡得多,像是用指甲刻的,被雨水衝過,又被炭灰蓋過,若不細看,以為是牆裂。
“你恨的,是他;你怕的,是自己。”
他沒動。
燈籠的火苗,忽地一跳,映出他眼底的血絲。他記得自己七歲那年,被崔懷遠的長子按在雪地裡,逼他背《孝經》。背錯一字,斷一指。他背了三遍,斷了三根指頭。最後一根,是右手中指。
那時他想,若有一日,他能執劍,必斬盡天下偽君子。
可現在,他看著牆上那行字,忽然想起謝昭在朝堂上,當著百官的面,親手砸了“孝悌廉恥”西塊牌匾。
他說:“孝悌是枷鎖,廉恥是遮羞布。餓死的人,不講這個。”
他以為那是虛偽。
可昨夜,他親眼看見謝昭在御書房,把三份奏摺燒了——都是彈劾秦硯“濫殺無辜”的。他沒罰秦硯,只說:“若殺的是貪官,便不算濫。”
他以為那是權術。
可今晨,他路過東市,看見一個賣豆腐的老嫗,跪在衙門前,手裡舉著一張紙——是新頒的《賤籍律》,上面蓋著謝昭的私印,寫著:“凡賤籍,可應舉、可為官、可置田、可婚良籍。”
那老嫗哭得撕心裂肺,卻不是哭自己,是哭她死去的兒子——那孩子,去年考中了明經科,卻被世家子弟舉報“冒籍”,活活杖斃。
蕭景珩的手,慢慢垂下。
他沒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