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的風是冷的，不帶一絲活氣，像從墳裡吹出來的。謝昭站在暗牆前，沒說話，也沒動。牆上的刻痕密得像蛛網，每一筆都深陷石壁，指甲刮出的痕跡，邊緣還帶著血鏽。七日，七組時辰，分毫不差——弒君前夜，弒君當日，弒君後三刻，全都刻在了這裡。
柳青鸞蹲在牆角，指尖輕觸那簇青綠苔蘚。微溫，像剛從人身上摘下來。她沒抽手，也沒皺眉，只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小心裹住苔蘚根部，一寸寸剝開。金線露出來，細如髮絲，卻泛著陳年綢緞的光澤。
“雲夫人衣料。”她聲音低得像在唸經。
謝昭終於轉頭，目光掃過她手裡的絹，沒問，也沒信。他只說：“查。”
柳青鸞沒應，只把絹塞進袖袋，起身時，鞋底蹭到牆根一塊鬆動的石磚，磚縫裡滲出一點溼痕，是苔蘚的汁液，綠得發黑。
她回宮時，天剛擦黑。佛堂的燈還亮著，窗紙透出一點暖黃，像一粒沒熄的炭火。她沒敲門，從後窗翻進去，腳踩在蒲團邊的灰堆裡，沒發出聲。
雲夫人正坐在佛像前，面前擺著一盞銅盆，水是涼的，她用食指蘸著，在底座上畫圈。一圈，又一圈，形狀像苔蘚，邊緣不齊，像手抖畫的。
柳青鸞沒出聲，只是把那方裹著苔蘚的絹，輕輕放在佛龕旁的香爐邊。
雲夫人沒回頭，也沒停筆。
“你見過這紋路。”她開口，聲音像舊棉布摩擦，“七年前，先帝臨終前，也在這牆邊，畫了七日。”
柳青鸞沒動。
“你父親死前，也在這牆邊，畫了七日。”雲夫人重複，指尖在佛像底座上劃出最後一道，停住，水痕慢慢滲進木紋。
“你為什麼……”柳青鸞終於開口，聲音啞了。
“因為沒人信他。”雲夫人終於轉頭，眼窩深陷，卻亮得嚇人，“他們說他瘋了，說他被巫蠱纏身，說他臨死前胡言亂語。可他沒瘋。他只是……看見了。”
“看見什麼？”
“看見謝昭不是兇手。”
柳青鸞的呼吸停了一瞬。
雲夫人卻笑了，很輕，像風吹過佛鈴：“你以為，我每天施粥，是為贖罪？”
她起身，從佛像後取出一隻舊木匣，匣子沒鎖，只用一根褪色的紅繩繫著。開啟，裡面是七張紙，紙頁泛黃，字跡潦草，全是日期和時辰——和地宮牆上一模一樣。
“他畫的，不是死期。”雲夫人輕聲說，“是毒發的時辰。”
柳青鸞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袖中那枚銅環——庚子年冬，賜昭兒安神湯。
“那湯……”
“是你父親煎的。”雲夫人打斷她，“也是他，把毒換成了溫補的藥。他死前，把藥方藏在了謝昭的襁褓裡，用金線縫在內襯。”
柳青鸞猛地抬頭。
“你父親，是第一個知道謝昭要被殺的人。”雲夫人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他救了他，卻沒告訴任何人。他怕謝昭知道真相後，會瘋。”
“那為什麼……”柳青鸞喉嚨發緊，“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雲夫人沒答。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佛前長明燈晃了晃。燈油快盡了，火苗縮成一點，像隨時會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