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夫人掃佛堂，掃帚突然斷裂。
木刺扎進掌心，血滴在《金剛經》上，暈開一個“赦”字。她沒喊，也沒動。只用左手拇指按住傷口，血從指縫滲出來，一滴，兩滴，落在“赦”字的橫折鉤上，像墨跡里長出的鏽。
她拔刺，沒叫人。佛堂沒點燈，晨光從窗欞斜切進來，照見她腳邊的草鞋——左腳鞋帶斷了，用麻繩重新系過，結打得歪，像孩子胡亂打的。
她撕下袖口一塊舊布，纏住傷口，動作慢，但穩。布是當年皇室賜的貢緞，如今洗得發灰，邊角還留著半朵褪色的牡丹。
佛前香爐裡，三炷香燃盡，灰堆成小丘，沒動過。她每日掃，每日上香，從不添新香。她說，佛不喜貪香。
夜深時，門響了。
沒敲，沒通報，門軸吱呀一聲，被人從外推開。風捲著寒氣進來，吹得佛幡輕晃，灰從樑上簌簌落，像雪。
謝昭站在門口，沒穿龍袍，沒戴冠，只著一件素麻首裰，腰間繫著舊腰帶，帶扣是銅的，磨得發亮，是十年前他還在東宮時用的。
他沒進屋，就站在門檻外，目光落在那本被血染的經書上。
“你早知道，對不對？”
雲夫人沒抬頭。她正把掃帚靠在牆角，斷口處還沾著血，木屑粘在掃把毛上，像凝固的淚。
她沒答。
她轉身，從佛龕後取出一串佛珠。珠子是沉香木，烏黑，有七粒，比尋常大些，表面磨得光滑，像被無數雙手摩挲過。
她走到他面前，沒遞，只輕輕放他掌心。
“你不是弒君者。”
七粒珠子，每粒刻一字，墨色己褪，但刻痕猶在。
謝昭沒動。指節攥緊，佛珠硌進皮肉，他沒松。血從他掌心滲出，混著珠子上的舊灰，滴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沒吞。
也沒問。
他轉身，腳步沒停，門沒關。
風繼續吹，佛幡晃得更厲害了。香爐裡，最後一縷青煙，被風扯斷，飄向窗外。
次日清晨，尼庵後院，地磚被撬開一塊。
一具屍，埋在三尺下。
穿著先帝的舊龍袍，金線繡的雲紋，己褪成灰白。胸口插著半截斷簪——白玉的，斷口參差，像被人生生掰斷。
簪身刻著半行小字：“昭兒莫怨，母非不救。”
沒人認得這屍是誰。
沒人敢碰。
守庵的老尼在晨禱時看見了，沒叫，沒跑，只跪在佛前，磕了三個頭，起身時，袖口掉出半塊饅頭——是昨夜她偷偷塞給流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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