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第27天。倒計時3天。
氣溫又降了。白天最高溫度零下十幾度，夜裡降到零下二十幾度。林越站在防空洞入口，撥出的氣凝成白霧，被風一吹就散。電視裡的專家還在說“下週回升”，但語氣己經沒有之前篤定了，措辭裡多了“可能”“預計”“不排除”之類的詞。城裡的超市被搶購一空，貨架上只剩下賣不出去的滯銷品——過期的進口調料、沒人要的無糖餅乾、標價太高的有機麥片。搶購的人什麼都拿，連過期調料都不放過。社交媒體上謠言西起，有人說這不是普通寒潮，有人說政府隱瞞了什麼，有人開始往南方跑。往南的高速公路上堵了幾十公里，油站限量供應，每人最多加兩百塊。但更多人還在上班，還在等“恢復正常”。
林越站在防空洞入口。系統監控畫面裡，一支小隊正沿著城郊土路向基地方向移動。五個人。張哥走在最前面，揹著小雅。後面跟著劉威扛著兩個大編織袋，周姐提著幾個塑膠袋，孫鵬揹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他們走得不快，但方向準確——張哥記住了林越說的方位。土路兩側的荒草上結了一層霜，他們的腳步踩上去發出細碎的碎裂聲。
“來了。”秦叔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皮卡鑰匙。
林越和秦叔開出皮卡，在防空洞西側約一公里處接到他們。城郊的土路坑坑窪窪，皮卡顛簸著靠近那支隊伍。
張哥的胡茬長了許多，眼窩凹陷，顴骨在消瘦的臉上格外突出。但精神比上次見面好了不少——不是體力更好，是心裡踏實了。小雅裹在厚厚的羽絨服裡，戴著一頂毛線帽，露出凍得通紅的小臉。帽簷壓得很低，只露出眼睛和鼻尖，鼻尖凍得紅紅的。看見林越，她從父親背上抬起頭，揮了揮手。那隻手戴著大人的毛線手套，手指的地方空著一截。
“路上不好走。”張哥上車後說，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木板，“出城的時候有人攔，想搶物資。西五個人，拿著棍子和扳手。劉威亮出扳手，他們退了。”
劉威坐在後排，扳手橫在膝蓋上。那把扳手比普通的大兩號，手柄上用絕緣膠帶纏了幾圈，握在手裡不會打滑。扳手上沒有血跡，但劉威右手的指關節破了皮，結著暗紅色的血痂。他沒有說話，眼睛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荒草地。孫鵬坐在他旁邊，抱著那個巨大的登山包，臉色發白但還算鎮定。周姐坐在最裡面，塑膠袋放在腿上，雙手緊緊攥著提手。
皮卡駛入防空洞。鐵門在身後合上，密封膠條壓緊門框，把風聲和寒意一起隔絕在外面。
小雅第一次走進防空洞時，眼睛瞪得很大。
暖黃色的燈光從穹頂照下來，把整條主通道染成溫暖的色調。她仰著頭，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凍得通紅的臉頰照得暖洋洋的。牆壁是淺灰色的保溫層，她伸手摸了摸，保溫材料微微發暖，不像城裡的牆壁那樣冰冷刺骨。倉庫區的貨架上物資堆到天花板——壓縮乾糧的紙箱碼得整整齊齊，桶裝水的藍色塑膠桶在燈光下泛著半透明的光澤，醫療箱上的紅色十字標誌清晰可見。淨水裝置在側室一角安靜運轉，淨化水從龍頭裡流出來，水流不大，穩穩當當，落在儲水罐裡發出輕微的嘩嘩聲。生活區用木板隔出了幾個小隔間，每個隔間裡鋪著床墊和毯子，隔簾是周姐用舊床單改的，花花綠綠的圖案在燈光下顯得很溫馨。
她牽著張哥的手，一步一步往裡走。走到主通道中央時停下來，仰頭看穹頂上的燈。
“爸爸，這裡是城堡嗎？”
張哥蹲下來，用手抹了抹她臉上的灰。他的手粗糙，指縫裡還嵌著搬物資時沾的土，但動作很輕。“是。以後我們就住這裡。”
小雅轉頭看向林越。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種小孩子特有的、還沒被任何壞事傷害過的亮。“叔叔，這裡安全嗎？”
林越看著她。前世張哥一家三口只活下來一個。小雅發燒的那個晚上，張哥在廢墟里跑了半個城區找藥，回來的時候孩子己經涼了。他抱著她在廢墟里坐了一整夜。這一世，她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仰著臉問他這裡安全嗎。
“安全。”他說。
小雅點頭，像大人那樣鄭重地點了一下。然後她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林越。是一顆糖，大白兔奶糖，包裝紙皺巴巴的，邊角被體溫捂得微微發軟，不知在口袋裡揣了多久。
“給你。爸爸說你是好人。”
晚上，秦叔從自己的行軍揹包裡翻出一本漫畫書。
封面磨得發白，邊角卷著，書脊用透明膠帶粘過兩次。是從出租屋帶出來的為數不多的私人物品之一。他走到生活區，蹲下來，把漫畫書遞給小雅。小雅接過去，抱在懷裡，沒翻。她看著秦叔，突然問：“叔叔，你也有女兒嗎？”
秦叔沉默了一會兒。“有。”
“她在哪裡？”
“在醫院。等外面不冷了，我就去接她。”
小雅想了想，把漫畫書翻開，指著上面的人物。那是一個梳著辮子的小女孩，身邊跟著一隻圓滾滾的貓，兩個人在屋頂上看星星。“那你給她看這個。這個好看。我媽媽說，好看的東西要分享。”
秦叔看著她。暖黃色的燈光把他眼底那些風霜照得清清楚楚。然後他點了點頭。“好。”
林越在通道口看著這一切。前世，秦叔的女兒沒撐過末日第一個冬天。這一世手術費解決了，但她們還隔著即將到來的冰封。秦叔知道零下七十度意味著什麼，知道醫院的暖氣會在末日降臨後不久停掉，備用發電機撐不過太久。他知道自己可能是在騙小雅，也在騙自己。但此刻，一個等父親接的女兒，和一個等接女兒的父親，在漫畫書的兩頁之間短暫地相遇了。小雅指著畫面上那個梳辮子的小女孩說“這個好看”的時候，秦叔眼底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夜裡，所有人都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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