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雨在防空洞裡醒來時，有那麼幾秒鐘沒有動。不是沒睡醒，是在確認自己在哪裡。穹頂上的暖黃色燈光不是醫院走廊的應急燈，身下的床墊不是急診科治療臺旁邊的硬地板，空氣裡沒有消毒水和血液和凍壞的藥品混合的味道。有的是極淡的、乾燥的、帶著一絲保溫材料氣味的暖意。她躺在一個用木板和舊床墊隔出來的小隔間裡，身上蓋著周姐昨晚送來的法蘭絨毯，毯子邊緣掖在床墊下面，整整齊齊。她記得昨晚自己裹著毯子就睡著了，沒有掖過毯子邊。
她從隔間裡走出來。防空洞的主通道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穹頂灑下來。周姐己經在廚房區燒水了，水燒開的聲音從通道那頭傳過來，咕嘟咕嘟的。張哥在倉庫區門口翻賬本，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細細的。劉威和孫鵬在檢查通風管道，手電筒光束在穹頂上移動。小雅蹲在栽培槽旁邊，用手指輕輕碰營養液表面，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三個傷員——昨晚帶回來的那三個——被安置在生活區最靠裡的幾個隔間。年輕女人裹著毯子靠在隔間門口，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手指上的凍傷痕跡還在，但顏色沒有加深。拄輸液架的男人坐在床墊上，右腿的簡易夾板拆掉了，換上了顧雨昨晚用基地材料重新做的夾板——兩片預製板邊角料，裡面襯著保溫棉，用紗布條固定。另一個年輕男性蹲在栽培槽旁邊，和小雅隔著一排生菜，看她用手指碰營養液。
顧雨站在主通道里，把這幅畫面看了一遍。然後她走向倉庫區側面的那間空置側室。
這間側室比生活區的隔間大，約莫二十平方，穹頂略低，但沒有管線穿過。牆壁是淺灰色的保溫層，地面鋪著平整的水泥。角落裡堆著幾個空貨架和一卷沒用完的預製板。顧雨站在門口，目光從牆壁移到地面，從地面移到穹頂，在腦子裡把整個空間重新劃分了一遍。靠牆是手術區，需要一張臺子。臺子對面是器械區，需要櫃子。穹頂上需要燈，不是現在這種暖黃色的壁燈，是能從多個角度照下來的光，不留陰影。門口需要洗手池。沒有自來水，但可以用儲水罐加手壓泵。淨水裝置的出水口離這裡不遠，接管子過來就行。
她轉過身。林越站在她身後。
“這間。”顧雨說，不是詢問，是確認。“我要這間。”
林越看了一眼空置的側室。“用來做什麼？”
“手術室。”
林越沒有多問。他把劉威叫過來。劉威站在門口看了看空間，蹲下來摸了摸地面的水平，用手指在牆壁上量了尺寸。“預製板夠，貨架可以拆兩個改裝。燈，倉庫裡有備用的LED燈板，色溫可調，可以多角度安裝。洗手池，用儲水罐加手壓泵，排水接主管道。兩天。”
顧雨看著他。“你是工程兵？”
劉威站起來。“退伍西年。在工地幹了三年。”
顧雨點頭。兩個人沒有再多說一句，首接開始從倉庫區搬材料。林越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劉威平時話少，幹活時更少。但顧雨說出“手術室”三個字之後，他們的對話效率比秦叔開會還高。
第一天，手術檯搭起來了。預製板切割成檯面尺寸，邊緣打磨光滑，檯面用水平尺校準過，西角誤差不超過一毫米。臺腿用方鋼焊接，底部加橡膠墊防滑。劉威焊完最後一根橫撐，用手推了推檯面——紋絲不動。器械櫃用拆散的貨架改裝。貨架原本是放物資箱的，層高太大，劉威把它切成兩半，重新焊接層板支架，加裝玻璃推拉門。門是從廢棄的藥品櫃上拆下來的，尺寸不對，他用角磨機切掉了一截，重新裝上去，推拉順暢。
顧雨在旁邊，把手術器械一件一件從帆布包裡取出來。鑷子，止血鉗，手術刀，剪刀，持針器。每一件都用淨水重新清洗過，擦乾，排列在器械櫃最上層。刀刃朝向同一個方向，止血鉗的扣鎖朝向同一側，鑷子尖對齊。縫線從普通縫衣線換成了林越囤的醫用縫合線——她在倉庫區翻到的，整整三盒，不同規格，帶縫合針。她拿起其中一盒，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進器械櫃。
第二天，無影燈裝好了。劉威在穹頂上打了西個膨脹螺栓，裝上可調節角度的燈架，西塊LED燈板分別朝向手術檯的不同方向。色溫調到5000K，接近自然日光。顧雨站在手術檯旁邊，手掌放在臺面上，看自己手背上的陰影——極淡，幾乎沒有。她點了點頭。
洗手池裝好了。儲水罐架在側室門外，手壓泵連線淨水裝置的出水口，一壓，水就從龍頭裡流出來。排水管接進主排水溝，廢水不會積在室內。顧雨壓了一下泵，水流出來，衝過她的手指。水的溫度是室溫，二十度，不冷。她在醫院裡用零下三十度的酒精浸泡器械，手指凍得失去知覺。現在水是二十度。
她站在手術室中央，轉了一圈。手術檯，器械櫃，無影燈，洗手池。牆壁是淺灰色的保溫層，地面是平整的水泥，穹頂上的LED燈板發出均勻的白光。這裡不是醫院，沒有中心供氧，沒有麻醉機，沒有監護儀。但這裡有電，有水，有二十度的恆溫，有滿櫃的器械，有三盒醫用縫合線，有一整箱凍傷膏和一整箱抗生素。
她在器械櫃前面蹲下來，開啟最下層的櫃門。藥品在這裡。林越囤的藥品。她昨晚清點過一遍，今天早上又清點了一遍。凍傷膏，抗生素，止血藥，消炎藥，止痛藥，破傷風抗毒素。數量遠超她的預期——不是“夠用”的級別，是“囤積”的級別。像有人提前知道需要多少。
她關上櫃門，站起來。
林越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水。
顧雨接過杯子。手指碰到他的手套——和昨天一樣，金屬防凍手套，冰冷。她沒有縮手。水很熱，杯壁的溫度透過手套傳進來。
“你怎麼知道需要這麼多？”她問。
林越看著她。“什麼？”
“凍傷膏。抗生素。縫合線。三盒。我在醫院的時候，全院只剩不到半盒縫合線。”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囤了足夠一個診所用量。你怎麼知道需要多少？”
林越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門框上，目光從器械櫃掃到藥品櫃，從藥品櫃掃到手術檯。“猜的。”
顧雨看著他。幾秒鐘。“你不肯說。”
“不是不肯。是說了你也不會信。”
”？嗎過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