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昨天在皮卡上一模一樣的對話。顧雨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確認。
她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水。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她的臉。“你之前說，我救過你的命。什麼時候？”
沉默。
“我不記得救過你。”顧雨說，聲音從熱氣後面傳出來，比平時低。“我的病人，每一個我都記得。沒有你。”
林越沒有說話。
顧雨抬起頭，看著他。“但你確實欠我一條命。”
“怎麼還？”
林越看著她。她的眼睛還是那種亮——經歷了足夠多之後、還能繼續往前走的那種亮。顴骨的凍傷痕跡在暖光下比昨天淡了一點，但還在。嘴唇上的血痂結了新的，沒有裂開。她的手握著杯子，指關節不再凍得發紅。
“護你一世周全。”他說。
顧雨看著他。然後低下頭，繼續喝水。沒有再問。
林越轉身走出手術室。腳步聲在通道里漸漸遠去。
顧雨把杯子放在器械櫃邊上。杯底在金屬檯面上磕出極輕的聲響。她沒有立刻繼續整理器械，站在那裡，看著那杯水。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無影燈的白色光線下像一縷極細的煙，緩慢地盤旋上升，然後散開。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到洗手池邊，壓了一下手壓泵。水流出來，衝過她的手指。二十度的水，不冷。她把手衝了一會兒，關掉水，擦乾。
從帆布包裡翻出一個本子。不是新的，是她在醫院時用的工作筆記。封面磨得發白，邊角卷著，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病歷記錄——日期，床號，症狀，處理方式，用藥，轉歸。很多名字後面畫了圈。畫圈的意思是死亡。
她翻到最後一頁。空白。她在第一行寫下日期：末日第4天。然後換了一行。基地，恆溫20°C，水電自給，物資充足。林越。預知。下一行：凍傷膏儲備量——超預期。抗生素儲備量——超預期。縫合線——三盒。
她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然後繼續寫。他說：護你一世周全。
她合上本子，放回帆布包。拿起器械櫃上的水杯。水還溫著。她喝了一口，然後端著杯子走出手術室。
主通道里，周姐正在分發早餐——壓縮乾糧泡湯，每人一碗。小雅端著碗蹲在栽培槽旁邊，一邊吃一邊看生菜。生菜又長高了一點，嫩綠的葉子從栽培棉裡舒展開來。顧雨端著碗坐到小雅旁邊。小雅看了她一眼，把碗裡的蔬菜乾挑出來，放到顧雨碗裡。
“你吃。”小雅說，“你是醫生。爸爸說醫生要多吃菜。”
顧雨看著她。然後低下頭，把那片蔬菜乾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嚼。是胡蘿蔔幹，泡開後有一點淡淡的甜。
“謝謝。”她說。
小雅點頭，像大人那樣鄭重地點了一下，然後繼續吃自己的飯。
顧雨端著碗，坐在栽培槽旁邊。生菜在營養液裡安靜地生長，燈光照在嫩綠的葉子上，葉子邊緣有一圈極淡的透光。她把碗裡的湯喝完了。然後站起來，走回手術室。
器械櫃最上層，手術器械排列整齊。無影燈的光落在臺面上，均勻，沒有陰影。洗手池邊，那杯水還放在櫃面上，己經不冒熱氣了。
她拿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然後翻開工作筆記，在剛才那行字後面又加了一句：胡蘿蔔幹，有一點甜。
她合上本子，開始整理藥品櫃。凍傷膏按有效期排列，抗生素按種類分格，止痛藥放在最容易拿到的那一層。手很穩，動作不快，但每一件都放得很仔細。
手術室的門開著。主通道里傳來小雅和周姐說話的聲音，劉威和孫鵬搬東西的腳步聲，張哥翻賬本的紙頁聲。暖黃色的燈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她背上。
末日第4天。基地裡有十一個人，一個手術室，三盒縫合線，一整箱凍傷膏。栽培槽裡的生菜正在生長。她在工作筆記上寫下了第一行關於林越的記錄。那行字後面，跟著一片胡蘿蔔幹，和她這輩子吃過的最淡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