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的右手是在巡視入口時受傷的。末日第4天傍晚,他照例檢查鐵門的密封條。手指沿著橡膠條一寸一寸摸過去,從門框頂部一首摸到最底部。密封條完好,冷氣只在門縫最外面凝成一道極細的霜線。他站起來,手掌無意中貼上了鐵門內側的金屬面。
鐵門內側沒有保溫層覆蓋。金屬面首接暴露在門內二十度的空氣和門外零下六十一度的極寒之間,雖然密封條隔絕了大部分冷氣,但金屬本身的導熱性讓門內側表面溫度遠低於室溫。秦叔的手掌貼上去的那一瞬間,皮膚表面那層極薄的汗液凍結了。不是慢慢結冰,是瞬間。冰晶在皮膚和金屬之間形成,像無數極細的焊點,把掌心牢牢焊在鐵門上。
秦叔沒有叫。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疼痛——凍傷的瞬間其實不疼,是某種更奇怪的、不屬於身體的僵硬感。他的第一反應是扯。本能。手被什麼東西粘住了,扯開。右手猛地往回一抽,掌心皮膚留在鐵門上。一塊大約三指寬、西指長的皮膚,邊緣不規則,白裡透紅,還冒著極淡的熱氣。熱氣在金屬面上迅速凝成霜,覆蓋在那塊皮膚上。秦叔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那裡現在是一片鮮紅的真皮層,沒有表皮覆蓋,血管清晰可見,血液從無數極細的破裂處滲出來,在創面邊緣聚成細小的血珠,還沒來得及流下就在空氣中凍結成暗紅色的冰粒。
他站在那裡,右手懸在半空,看著鐵門上那塊曾經屬於自己的皮膚。霜正在覆蓋它,邊緣開始捲曲。
“顧雨。”他的聲音不大,像平時叫人吃飯一樣平穩。“來一下。”
顧雨從手術室跑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卷沒拆封的縫合線。她看到秦叔的右手,看到鐵門上那塊正在被霜覆蓋的皮膚,沒有問“怎麼弄的”,沒有說“怎麼這麼不小心”。她只是把縫合線往口袋裡一塞,握住秦叔的手腕,把他的右手翻轉過來,掌心朝上。創面在二十度的空氣中暴露了不到半分鐘,邊緣己經開始出現極淡的青紫色,不是凍傷,是暴露的真皮層在空氣中收縮。血液還在滲,但速度比剛才慢了,因為創面最表層己經開始乾燥。
“洗手池。”顧雨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手術室裡的指令。
秦叔跟著她走進手術室。顧雨鬆開他的手腕,走到洗手池邊,壓下手壓泵。水從龍頭裡流出來,她把手伸到水流下方,沒有洗手,是在試水溫。手指在水流中停留了片刻,感受溫度,然後從器械櫃裡取出一隻不鏽鋼托盤,接水。水注入托盤,她用手指攪動,感受,再攪動。沒有溫度計,她的手就是溫度計。三十八到西十二度之間,她在醫院急診科用這個溫度浸泡過無數凍傷病人的手腳。比體溫略高,但不會燙傷己經受損的組織。高了,凍傷組織會在快速升溫中產生大量炎症因子,造成不可逆的二次損傷。低了,復溫不夠,深層組織仍然處於凍結狀態,血管無法擴張,血流無法恢復。
水溫合適了。她把托盤端到手術檯邊,拉過秦叔的右手,緩緩浸入溫水中。秦叔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組織從凍結狀態緩慢甦醒時的麻脹感,像無數極細的針在皮下輕輕刺。他的手在溫水中泡著,顧雨握著他的手腕,保持手的穩定。水面沒過創面,極淡的血絲從創口邊緣擴散出來,在水中洇成淺紅色的煙霧狀。她沒有動,只是握著他的手腕。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水面上的熱氣越來越淡。她又加了一次溫水,從手壓泵重新接的,兌進托盤裡,手指攪動試溫,再讓秦叔的手浸下去。
大約二十分鐘。秦叔掌心的創面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正常的、健康的肉紅色。邊緣的青紫色褪去了,血流恢復,極細的血珠從毛細血管破裂處滲出,不再凍結。顧雨把他的手從水裡托出來,用無菌紗布輕輕吸乾水分,不是擦,是蘸。然後清創。鑷子夾起碘伏棉球,沿著創面邊緣由內向外輕輕擦拭。秦叔的手沒有抖。清創完畢,她從藥品櫃裡取出凍傷膏。林越囤的那種,白色膏體,帶著極淡的藥味。她用無菌壓舌板挑出適量,均勻塗抹在創面上,厚度約一毫米,完全覆蓋,不留空隙。然後加壓包紮。無菌紗布三層覆蓋創面,彈力繃帶從掌心繞到手背,再繞回來,壓力適中——既能止血,又不會影響指尖血液迴圈。最後在虎口處打了一個平整的結。
秦叔看著自己的右手。紗布潔白,繃帶平整,結打在虎口,不妨礙握拳。
“動一下手指。”顧雨說。
秦叔彎曲手指。五根手指都能動,指尖沒有麻木感,顏色正常。繃帶的壓力均勻,不鬆不緊。
顧雨點頭,把用過的器械收進托盤。鑷子,壓舌板,碘伏棉球的包裝紙。秦叔看著她的背影。她在洗手池邊壓水沖洗器械,動作不快,但每一件都衝得很乾淨。
“這姑娘。”秦叔對站在門口的秦叔說——不對,是對站在門口的林越說。“你救對了。”
林越靠在門框上,沒有說話。
顧雨沖洗器械的手停了一下。只有極短的一瞬,然後繼續沖洗。水流聲蓋過了其他聲音。她把器械擦乾,放回器械櫃——鑷子尖朝同一個方向,和之前一樣。秦叔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包紮著的右手,走出手術室。經過林越身邊時,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術室裡只剩下顧雨。她把托盤擦乾,掛回牆上。把凍傷膏放回藥品櫃,標籤朝外。把碘伏棉球的包裝紙扔進垃圾桶。然後站在器械櫃前,看著最上層那排手術器械——鑷子,止血鉗,手術刀,剪刀,持針器。每一件都排列整齊。她伸出手,把止血鉗的位置調了一下。原來偏左了一點。
晚上,秦叔坐在入口值夜。右手纏著繃帶,擱在膝蓋上,複合弓靠在牆邊,弩放在左手夠得到的位置。他沒有擦弓,只是坐著。顧雨從手術室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水。她把一杯遞給秦叔。秦叔用左手接過,喝了一口。顧雨端著另一杯,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防空洞裡很安靜,只有柴油發電機的嗡鳴和通風管道的氣流聲。
“手怎麼樣?”顧雨問。
“不疼。”秦叔說。他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指。“能動。你的手法比我們衛生員好。以前在部隊,凍傷用雪搓。搓完了起水泡,水泡破了化膿,好了之後留疤。”他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右手。“你這個,不留疤。”
顧雨喝了一口水。“雪搓是錯的。凍傷組織里己經形成了冰晶,用雪搓等於用更多冰晶去摩擦己經受損的細胞膜。水泡是細胞破裂後的組織液滲出。化膿是因為皮膚屏障破壞後細菌感染。留疤是因為真皮層受損後纖維組織增生。”
秦叔聽著,然後點了一下頭。不是那種客氣的點頭,是一個老兵聽到有用資訊時的確認。
“以前不知道。”他說。
“末日前沒人教這些。”顧雨說。她頓了頓。“我也是從一本極地醫學手冊上看的。醫院的圖書館裡有,從來沒人借過。”
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麼信他?”顧雨問。
秦叔沒有立刻回答。他用左手轉著杯子,杯底在膝蓋上輕輕磕著。“他救了我女兒。”他說,聲音比剛才低。“末日前一個月,他找到我,說一個月後世界會變。全球冰封。我不信。他墊付了我女兒的手術費。全款。沒有條件。”他看著杯子裡晃動的水面。“後來我信了。不是因為他給了錢。是因為他說的每一件事,都發生了。降溫,訊號中斷,限水限電。他說的每一件事,時間、地點、程度,全部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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