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的信送到基地時，林越正在栽培槽旁邊看陳伯移栽第二茬油菜。信使是個生面孔，不是馬遠，是個更年輕的，大概二十出頭，防寒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極細的一圈凍傷紅斑，己經塗過凍傷膏，塗得不太均勻，大概是出發前臨時抹的。他站在鐵門外沒有敲門，只是把信壓在凍硬的沙袋下面，然後退後幾步等著。
秦叔從瞭望臺上看到他了。皮卡停在冰原遠處沒有開過來，步行過來的，一個人，沒有帶弩。秦叔下去取信時鐵門推開一條縫，暖黃色光湧出來落在信使臉上，把他的臉從顴骨以下照得清清楚楚。年輕信使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不是害怕，是太久沒見過這麼暖的光。
“你可以進來暖和暖和。”秦叔把信從沙袋下面抽出來，沒急著看，先打量著信使手腕上那圈凍傷紅斑，“手上塗的什麼。”
“凍傷膏。”信使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出發前陳哥讓塗的。”
“塗得不均勻。指尖沒塗到。”秦叔用粗糙的手指點了點自己手背對應的位置，“回去跟你們衛生員說，凍傷膏要塗到指甲邊緣，不然手指末梢還是會凍傷。”
信使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低聲應了句好。秦叔轉身走回鐵門，信使還站在原地。他沒有收到邀請，不能跟進去。他只是繼續等著，等一封回信。
秦叔把信遞給林越。信很短，筆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只有幾行字：都是末日後倖存不易的同胞，理應互通有無。貴方若有所需，黑石願盡綿薄之力。沒有提許晴，沒有提核心，沒有提地熱。連“核心”兩個字都沒有，只是問缺什麼。
林越看完把信遞給秦叔。秦叔看完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
“他一個字的實底都沒交。”秦叔說。
“這種人交實底之前要先看你的態度。”林越把信紙放在桌上，手指在“互通有無”那西個字上輕輕點了一下，“他是想用物資換情報。先問缺什麼，下一步就是開價。開價的時候他會說自己不缺核心、不缺能源，只說想幫同胞。等你說缺核心，他就問你能拿什麼換。”
“那你怎麼回。”
“告訴他缺什麼。不是核心，不是地熱，是箭頭。穿甲箭頭，十枚。不是交易，是問他能拿出什麼誠意。”
秦叔靠在牆邊，把複合弓換到左肩。“十枚箭頭，不夠打一場仗。”
“夠試一個人的態度。他要真想換情報，會把這十枚箭頭送來。送來了，下次再談。送不來，交換到此為止。”
林越從張哥那裡拿過紙筆，墊在栽培槽邊緣寫回信。陳伯正在旁邊用指腹把油菜幼苗的根系壓進栽培棉，營養液浸透的棉絮在他指尖下發出極細的滋滋聲。老人頭也不抬，聲音沙啞而緩慢。
“這個寫信的人，以前是不是管過倉庫。”
林越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他在末日前是軍械庫的副營長。”
“難怪。”陳伯把另一株油菜幼苗遞到左手裡，右手繼續按壓栽培棉，“賬本寫得好的人，寫信都喜歡問別人缺什麼。不是客套，是習慣。管倉庫的人最怕東西少了沒人說，東西多了沒人用。他問缺什麼，是真想知道。”
秦叔在旁邊聽到這句話，把複合弓從肩上拿下來擱在膝頭，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這次沒看字，看的是筆跡——橫平豎首，每個字都壓在信紙的橫線上，落筆很輕，收筆也很輕，像怕把紙戳破。能把字寫得這麼控制的人，不會輕易亮底牌。
“缺穿甲箭頭，十枚。”林越寫完，把筆擱下。他把信摺好，沒有封口，遞給秦叔。
秦叔走到鐵門口，把信遞給年輕信使。信使雙手接過，摺好放進口袋，動作很輕，像在放一件易碎品。秦叔看著他手腕上那圈凍傷紅斑，從口袋裡摸出一小罐凍傷膏——編號06的仿製品，顧雨用基地現有材料配的，配方和正版一樣，只是沒有編號。
“拿著。回去之後每天塗一次，塗到指甲邊緣，別省著。”
信使接過凍傷膏，低頭看著罐身上貼的標籤。配製人那一欄寫著兩個字，不是名字，是“基地”。他把凍傷膏小心翼翼地放進防寒服內袋，拉上拉鍊，衝秦叔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進冰原。皮卡引擎聲在灰白色冰原上擴散開來，朝西北方向遠去。
周姐端來晚餐時小雅正蹲在栽培槽旁邊給自己那株油菜換營養液。陳伯說不用天天換，她還是天天換，每次換的時候都用那隻舊杯子仔仔細細地衝洗根系，動作很慢，像在做某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儀式。那株油菜在她膝蓋旁邊的栽培槽裡，子葉己經完全舒展開，真葉剛冒出一點嫩綠的尖，邊緣還卷著沒有完全開啟。
小雅頭也不抬：“林叔叔，陳爺爺說這株油菜再過幾天就能移栽了。到時候我能不能把它種在那個最大的栽培槽裡。”
“最大的己經種了小麥。”林越端著碗蹲在她旁邊。
“那第二大的呢。”
“第二大的種了生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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