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城西水塔。陳墨比約定時間早到了近一個小時。
灰白色的天光從凍裂的混凝土縫隙裡漏進來，在水塔頂層地面上切出無數道明暗交界線。他站在許晴曾經蹲過的那個觀察點，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穿著黑石營地的制式防寒服——收腰、袖口束緊、領口挺括，和末日前軍官大衣的版型一樣。身後站著六個親衛，腰間別著爆裂箭頭，手裡端著弩。兩個基數，箱蓋半開，箭頭在灰白天光下泛著極淡寒光。
許晴在遠處廢墟里用瞄準鏡一個一個數過去。鐵梯轉角處蹲著一個，底層混凝土夾層裡兩個，集裝箱後面一個，塔頂兩個。她的瞄準鏡在鐵梯轉角處那個親衛的手指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不停地敲打弩機扳機護圈，節奏越來越快，指節凍得發紅，每一次敲擊都比上一次更用力。
“六個人，兩箱箭頭。”她對著對講機說，“姓孟的在西北側廢墟，還沒走到拐角。陳墨把他的老底都帶來了——暗哨佈置和上次一樣，只是換了位置。轉角那個是新面孔，以前沒見過，手生。”
“手生什麼意思。”秦叔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
“手指一首在敲扳機護圈。老兵不會這樣——老兵蹲暗哨手指從來不亂動。這個要麼是新兵，要麼是陳墨臨時從搜尋隊調過來的。新兵容易犯錯，犯錯就會暴露位置。”
“你盯著他。陳墨用生手，大概是老底己經不夠用了。”
秦叔蹲在矮丘頂端許晴之前趴過的那個臥痕裡，他的複合弓己經拉滿，穿甲箭頭在弓弦上微微震顫。許晴從瞄準鏡裡看到陳墨站在頂層西北側，正對著冰原的方向，凍裂的混凝土邊緣用油漆畫了一個極小的十字標——那是她自己以前蹲守時用來定位瞄準點零位的標記，油漆早就凍裂了，但十字還隱約可見。陳墨也注意到了這個標記，他站在十字標旁邊，右手搭在欄杆上，五指伸開。
“他在給姓孟的打手勢。”宋瑤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壓得極低。她蹲在水塔西北側廢墟三樓的窗框後面，和姓孟的之間隔著半堵凍裂的混凝土牆。牆上裂縫極寬，能看到外面冰面上被風捲起的雪屑。“右手攤開，五指伸開——安全，繼續輪換。上次他在水塔也是這個手勢。姓孟的看到他右手搭欄杆就會按固定路線走過來，經過我所在的這棟樓拐角時抬頭看一眼塔頂確認手勢，然後繼續走。”
“你什麼時候截他。”秦叔問。
“等他走到拐角抬頭看完手勢之後。那時候他的視線在塔頂，不在腳下。我繞到他身後，他聽到腳步聲回頭的時候己經晚了。”她頓了一下，“不需要傷他。讓他遲幾步就行。”
林越和秦叔走上水塔頂層時，陳墨沒有回頭。他站在林越上次站過的位置——頂層西北側，正對著冰原的方向，右手搭在欄杆上，五指伸開。他穿著一身收腰的制式防寒服，袖口束緊，領口挺括，和末日前軍官大衣的版型一樣。
“你選的這個地方，視野不錯。”陳墨說。
“不是我選的。”林越說。
陳墨轉過身。他的目光越過林越，落在他身後的許晴身上。許晴站在鐵梯口，複合弓斜背在身後，弓弦半張沒有搭箭，手指搭在弦上。她把箭壺裡那批手工打磨的穿甲箭頭全部檢查過了——晶片己經拆乾淨，刃口重新淬火，每一枚重心都重新校準過。陳墨看著那把複合弓，弓片上極細的碳纖維紋理，握把處防滑膠被手指反覆摩擦留下的極淡的凹痕。他認識這把弓，也認識握這把弓的人。他找了她很久，從第一天在冰原上遠遠看到她的背影時就開始了——她在前面追寒獸，他的搜尋隊在後面記資料。
“許晴。我找了你很久。”他說。
“你找我，不是為了讓我幫你獵核心。”許晴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她驗證了無數遍的事實，“你在水塔開價三顆核心換我，我不賣。之後你每年在城西活動，記我的箭頭規格、移動路線、狩獵習慣——你把我當餌，釣林越。我在冰原上走了多久，你就記了多久。”
陳墨沒有否認。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弓弦上那根手指隨時可以拉滿的指腹。然後他笑了一下——極短，像刀尖在冰面上劃過。
“對。我記了你很久，但林越只用了幾天就把你帶走了。我花了那麼多年攢你的箭頭規格、移動路線、狩獵習慣，他只用一次沒開價的交易就把我的底牌拿走了。”他把目光從許晴身上收回來，稍微落下一點，重新回到林越身上。“你帶她走的時候沒有開價。今天我帶六個人來，一是為了防身——你手下有全冰原最準的狙擊手，我一個人來怕回不去；二是給你看看我帶人帶隊的排程力。這六個人蹲了這麼久沒有亂，換班準時，暗哨隱蔽，彼此交叉掩護。你希望我拿出誠意——這些排程力就是我的誠意。”
他停了一下，看著林越。
“你的基地比我們來時以為的小，但比我們以為的守得更穩。今天我帶六個人來，是給你看我能出多少人。下一次我希望是八個人、十個人——或者更多，不是我的人，是你的人和我的人一起編隊。你的基地大概十餘人，黑石可以出同樣數量的精銳。你有許晴能鎖定精英寒獸的V形縫隙，我有工匠能定製她慣用的箭頭。你救過我的人，還給他重新縫合了肩膀，我理應拿出回報。這筆賬今天該算了——精英級核心，你有一顆半，我也有一顆半。合作獵殺下一頭，對半分。以後黑石和基地結盟，你有地熱技術，我有軍械庫和精銳兵力。你比我更需要許晴，但她只是一個人，一個人殺不了所有的精英寒獸。你需要盟友，我需要你的技術。”
林越沒有接話。他看著陳墨搭在欄杆上的右手，五根手指攤得很開，指腹壓在凍裂的鐵鏽上。這個手勢不是給他看的，是給姓孟的看的。陳墨還不知道姓孟的己經在拐角被宋瑤截住了，也不知道鐵梯轉角處那個新兵的手指正在瞄準鏡裡抖得越來越厲害。他要讓陳墨等不到換班的人上來，要讓他發現精心佈置的暗哨一個一個安靜下來，要讓他站在自己選的十字標旁邊，找不到自己定下的安全訊號。
“合作可以談。但有幾件事要先說清楚。”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釘一樣釘進混凝土裡。“第一，箭頭裡嵌共振片的事到此為止。你派工匠打磨箭頭，我們有比工匠更好的裝置可以分解和淬火。上次那批穿甲箭頭裡的晶片己經全部拆乾淨了，刃口重新淬火，重心重新校準。你的工匠磨一枚的時間夠我們改一批。再有下次，我不會再讓信使帶回去給你看。”
陳墨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收緊了一下。
“第二，上次天災級一戰，冰爆時誰站得最近，誰先拔箭——你記得，我們也記得。你的親衛離礦坑最遠，我們的人衝在最前面。合作獵殺下一頭精英寒獸，誘敵和主攻的站位不能按上次的來。誰負責正面誘敵、誰負責側面狙擊、誰負責後方監控體溫曲線，事先約定清楚。”
陳墨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他依然沒有接話。
“第三——你剛才說你有六個人兩箱箭頭，但你不知道你的暗哨現在還在不在原地。”林越看著陳墨的眼睛，“你帶他們來，讓他們蹲在鐵梯轉角、混凝土夾層、集裝箱後面，等你的手勢。你的右手從攤開到握拳，就是撤退。但如果你握拳的時候，他們沒有人抬頭看你的手勢呢。”
陳墨的眼角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他很快壓住了，但下頜線條繃緊的那一瞬間被林越完整收進眼底。站在他身後的兩個親衛本能地轉頭看鐵梯入口，手指搭上了弩機扳機。許晴將弓弦拉滿，她沒有搭箭，弓弦回彈聲在陳墨身後兩個親衛的頭頂上空炸開，像冰面上突然裂開一道紋。兩人同時抬頭看天。陳墨沒有回頭，他聽見弓弦聲從身後傳來而不是從鐵梯方向——許晴不在他背後，在遠處某一個他看不見的制高點上。他帶來的人己經全部暴露在她的射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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