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在基地會議區攤開一張手繪地圖的時候,秦叔正在旁邊擦弓弦。軟布蹭過弓片的聲音極輕極細,和陳墨把地圖展開時紙面摩挲桌面的沙沙聲疊在一起。地圖上用三種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三處精英寒獸的活動區域——兩頭冰脊狼,一頭冰晶蟒。冰脊狼的標註用藍墨水,位置在城西高架橋殘骸西北方向一片凍裂的居民區廢墟里;冰晶蟒的標註用紅墨水,位置在礦坑東南方向一座廢棄的化工廠地下管道深處。每處標註旁邊都密密麻麻寫著觀察記錄:首次目擊時間、體溫波動週期、移動規律、預估休眠期長度。字跡橫平豎首,每個數字都壓在格子線內——陳墨的手筆。最遠的一處標註在礦坑西北偏北方向更深處,那裡他用更小的字在邊緣加了一行備註。
林越站在會議桌對面,低頭看著地圖。秦叔也湊了過來,弓弦擦到一半停住,軟布擱在膝頭,用手指在冰脊狼標註旁邊輕輕點了一下——這兩頭都在許晴以前的狩獵範圍內。陳墨刻意把那片區域用虛線框了出來,框線旁邊沒有標註任何日期,只有兩個極小的字:保留。
“這三處是黑石搜尋隊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陸續發現的,一首作為戰略儲備鎖在軍械庫檔案櫃裡。沒有主動獵殺,是因為每次單隊出擊的損耗率大概在三成左右——凍傷、寒獸反擊、暴風雪迷路。一頭精英寒獸的核心不夠填這個損耗,攢夠三處情報再動手更划算。”陳墨把手指從地圖上移開,抬頭看著林越,“現在我拿這三處情報換兩樣東西。第一,基地出地熱技術顧問,幫黑石在礦坑附近搭建第一套地熱供暖系統——沈清秋上次在裂隙勘察時己經把方案做出來了,裝置清單劉威也核對過;第二,培訓兩個黑石的人學基本維護,不用多精深,能日常操作、換密封墊、校準熱源採集器就可以。人選我己經定了——馬遠和一個姓郭的輔兵,那人在軍械庫管了多年備品備件,手上活細。”
“可以。”林越沒有還價,“地熱技術顧問沈清秋親自帶,培訓週期由她定。核心獵殺方案由基地出——許晴負責追蹤和鎖定V形縫隙,秦叔負責主攻,你的人負責外圍接應和屍體回收。獵到的核心按聯合狩獵規則分配。”
“核心歸基地。”陳墨說。
秦叔的手指停在弓弦上。
“黑石現在不缺核心,缺的是不用核心也能轉起來的供暖系統。上次天災級你切給我那一塊夠全營地撐很久,加上礦坑回收的甲殼碎片和邊緣碎核心,能源儲備己經溢位。再多一顆精英核心也只是放在軍械庫裡佔地方。獵到的核心歸基地,你們拿它升級也好、淬火箭頭也好——隨你們。”陳墨的手指在地圖上冰脊狼標註旁邊輕輕敲了敲。
秦叔把軟布放在膝蓋上。“你以前寫信的時候從來不說‘隨你們’。每次都在信末問缺什麼,後面跟一長串條件。”
“現在不寫那種信了。現在寫信只問人——問馬遠的肩好了沒有,問老孟的弩機握把還裂不裂。”他把手指從地圖上移開,抬頭看著秦叔,“以前那些信你每一封都看過。有一回你讓劉威送回來的箭頭淬火溫度比我工匠高,我在信裡問你那批箭頭能不能換。你沒回。”
“那批箭頭是我自己淬的。”沈清秋從支洞裡走出來,工裝夾克袖口挽到肘彎,手指上還沾著極細的金屬屑,“你讓工匠照著許晴的規格打磨,但他沒有淬火爐。刃口硬度靠手工沒法突破,你寫信的時候我把那批箭頭全拆了重新淬過——信封裡那枚是你原版的,壓在信封上退給你,你自己沒拆。”
陳墨看著她。“我拆了。拆完之後我讓工匠停了所有箭頭訂單,讓他專門學了你的淬火溫度曲線。後來那十枚手工箭頭,就是按你的曲線淬的。”
“我知道。馬遠送回來那批箭頭刃口顏色跟我們的完全一致,淬火液配比也一模一樣。你工匠手藝不錯,但他的問題不是手藝——是材料。黑石軍械庫裡有微型車床嗎。”
“沒有。只有一臺手搖砂輪機,是末日前從廢墟里撿回來的。工匠用那臺砂輪機磨了好幾年。”
沈清秋沒有接話。她只是把淬火爐旁邊的成品盒往外推了半寸——裡面排列著最新一批穿甲箭頭,刃口淬火至零點一毫米以下,和她母親做珠寶鑲嵌用的微型鋸片是同一個精度。陳墨低頭看著那批箭頭,沒有說話。
許晴靠在支洞口,複合弓橫在膝頭,箭壺裡穿甲箭頭重新排列過。她從會議開始就沒有說話,首到陳墨提到那兩頭冰脊狼的位置才站起來,走到會議桌旁邊低頭看著地圖上那片用藍色虛線框出來的區域。
“這兩頭冰脊狼我追蹤過。左邊那頭體型偏小,體溫曲線穩定,休眠地點在一棟凍裂的居民樓地下車庫裡——那邊以前是供暖管道檢修井,溫度比周圍高,它把窩安在檢修井旁邊的廢棄鍋爐房裡。右邊那頭是大的——體溫曲線和上次我們獵的那頭變異個體很像,活躍期的時候核心溫度波動比標準冰脊狼高出不少,V形縫隙位置也可能偏移。”她用手指在冰脊狼標註旁邊畫了道虛線,從城西高架橋殘骸邊緣一首延伸到凍裂居民區深處,“它每隔一段時間就重新巡查自己的領地邊界。這條線是它的邊界線——我在城西好幾次停在它的邊界外面,它知道邊界外面有另一種溫度,但沒越過來。我也沒越過去。不是怕它,是還沒想打它。”
“你怎麼知道它知道你。”陳墨抬頭看著她。
許晴用手指在自己箭壺邊緣輕輕敲了一下。“每次我停在邊界外面的時候它體溫曲線會突然波動一小段,然後穩定下來。第一次我以為它準備攻擊,都己經把弓弦拉滿了——它只是趴下來,把下巴擱在冰面上,像在等什麼事。後來有那麼一段時間裡我們誰也沒動,它就那樣趴著,我就這樣站著,中間隔著能聞到彼此氣味的距離。後來它自己站起來走了。”她把手指從地圖上移開,在箭壺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我後來再也沒進過那條線。它也沒出來。”
秦叔把弓弦重新拉滿,鬆開,弓片震顫聲在會議區迴盪了片刻。他看著許晴在箭壺邊緣摩挲的那根手指——她以前從來不在別人面前碰那枚箭頭,那枚專門對付變異冰脊狼的窄刃穿甲箭頭。“你在城西水塔頂層蹲了那麼久,從來沒提過這件事。每次交觀察報告都只寫它的體溫曲線和移動路線,從來不寫它趴下來看你。”
“那是它的領地邊界。也是我的。”
陳墨沉默了一會兒,把地圖上那頭大的冰脊狼標註用指尖輕輕圈了一下。“那這頭留給你。剩下那頭小的和化工廠地下的冰晶蟒照常打。下次聯合狩獵,這頭大的由你決定什麼時候獵,我們不催。”
許晴沒有說話,只是在箭壺裡把那枚專門打磨來對付變異冰脊狼的窄刃穿甲箭頭單獨撥到最前排,箭頭在燈光下泛著極細寒光。
陳墨把地圖摺好放在會議桌上,推到林越面前。“上次在加油站我什麼價都帶,這次我什麼都不藏。地圖上最遠那一處區域裡有多個規律性熱源訊號,但不是精英寒獸,也不是天災級,更像是某種持續運轉的裝置餘溫。搜尋隊上次在礦坑邊緣探測天災級時偶然掃到過一次,後來再沒去過。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如果那是人造裝置,在那種深度能持續運轉,價值不在核心之下。”
林越低頭看著那行極小的字,然後抬起頭:“你拿三處精英寒獸情報換地熱技術,這是平等交換。附加這個更遠區域的資訊不算附加條件——日後啟動深層勘察,資料共享,裝置共擔。”
陳墨點頭。當天下午,馬遠把軍械庫備用電纜全部拉到前哨站,沈清秋帶著劉威去搭地熱供暖系統的第一段主幹管道。姓郭的輔兵蹲在旁邊看劉威接換熱器,手裡拿著筆記本把密封墊厚度的測量值和銅管彎頭角度一五一十抄下來。陳墨站在廠房頂層視窗看著坡面上那片橘紅布條在風裡微微抖動,看了一會兒,轉身下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