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馬遠的皮卡停在基地鐵門外。後鬥改裝過的支架上捆著鑽探裝置、幾卷高導熱金屬管和一臺行動式熱源採集器，全部用防凍帆布裹緊，繩結打的是軍械庫標準的雙環扣——陳墨昨天下午親手綁的。沈清秋把工具箱放在副駕腳邊，劉威蹲在後鬥檢查裝置綁紮是否牢固，幾個黑石油料輔兵坐在後排，膝蓋上擱著備用鑽頭和幾捆標記樁。
秦叔靠在鐵門邊擦弓弦。“那邊坡面凍得硬，鑽頭下去慢，別急著換粗鑽桿。老孟說他們以前在礦坑附近鑽探的時候跳過鑽頭，你盯著點。”
“他以前鑽探的時候你還在對面蹲掩體。”沈清秋把工具箱釦好，“現在你們倆不蹲掩體了，蹲同一張巡邏編組表。”
“那表是他自己畫的。他在上面加了網格線，我加了換崗時間——現在看起來像是圖紙上壘了半座軍械庫。還有小孫每天早上跑步送回傳資料，這小子腿腳越來越快了。”秦叔把軟布擱在膝頭。
馬遠發動引擎，皮卡向黑石營地西側山丘駛去。車廂裡沒人說話，只有鑽探裝置在車斗裡輕輕碰撞的聲響。劉威坐在後排，扳手擱在膝蓋上，偶爾轉頭看一眼窗外冰原上那些被風削出新鮮斷面的凍土褶皺。開了很久，拐過幾道矮丘之後他忽然開口：“以前我們每星期都要往這個方向布一次監控節點，那時候皮卡還沒改裝後鬥，每次都用孫鵬的水杯改外殼。他那水杯是末日前最後一天加班帶的，底都磕平了，套訊號模組正好。”沈清秋沒有說話，但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黑石營地往西的矮山丘海拔比營地高出不少，坡面西北側覆蓋著極厚的冰層，凍土表面有極細的應力線——不是冰裂，是地底深處裂隙熱氣長期燻烤形成的放射狀紋理，像在地面上長出了極細的血管。沈清秋讓馬遠把車停在坡底，拎著工具箱徒步走上坡面。她找了一處應力線最密集的位置，把行動式熱源探測器架起來，探頭對準凍土深處。面板上熱源訊號穩定，出口溫度與她預計的接近，流量充足，裂隙走向從地底深處往東南方向延伸——和基地支洞裡那道裂隙的走向幾乎平行。
“溫度比我們那條稍低一點，但流量更大，夠給整個黑石營地供暖。”她把探杆上的熱源讀數抄在筆記本上，筆尖在紙面上快速劃過。“可以搭建一套簡化版的地熱供暖系統——高導熱金屬管從裂隙引出熱氣流，經過渦輪機轉化為基礎供電，餘熱透過換熱器接入營地原有供暖管道。你們營地原有的供電線路是什麼規格。”
馬遠蹲在鑽孔旁邊，鑽頭還在緩慢轉動，熱氣從孔口湧出來撲在他臉上，把他顴骨上那道凍傷舊疤燻得微微泛紅。他眯了一下眼，往後退了半步。“軍械庫裡還有幾卷備用電纜。老陳之前一首沒捨得用，說是留著等以後營地擴容再佈線。那批電纜是末日前從軍械庫原庫房裡搬出來的，絕緣外皮比我們現在用的厚一層，銅芯截面積也大一號，耐寒。”
“他之前跟我說等擴容，等了好久也沒擴。每次我們去領東西他都說‘再等等，電纜先別動’，後來我們都不問了。現在才知道他是真等到了——等人來幫他看這裂隙。”他把手套摘下來，用手指在鑽孔邊緣摸了摸，熱氣把手套指尖部分洇溼了一小片。
劉威把鑽機停下，拔出探杆遞給沈清秋，走到馬遠旁邊從口袋裡掏出萬用表。他蹲下來用手指在電纜接頭處來回摸了一圈，又拆開一段絕緣層，看了看銅芯截面積和絕緣外皮的厚度，然後用萬用表測了測導通電阻。他站起來把萬用表塞回口袋，低頭看著那捲電纜。
“能用。外皮耐寒等級夠，銅芯截面積也夠，但老化嚴重——絕緣層表面己經開始出現極細的裂紋。你剛才說這批電纜壓在庫裡很久，裂紋應該是長期儲存在極寒乾燥環境裡造成的。一旦通大電流，裂紋處可能發熱。供暖系統需要持續供電，不能停，得儘快換新。”他彎腰在電纜外皮上輕輕敲了一下，“我們基地上次換電纜的時候也是這種裂紋。不過我們有備用。”
馬遠點了點頭，讓一個輔兵坐他的車回軍械庫把那幾卷備用電纜全拉過來。輔兵應聲跑下山坡，皮卡向營地方向駛去。
姓孟的蹲在沈清秋旁邊，一首在看她操作面板。熱源資料穩定跳動，全息地形圖上裂隙走向用冰藍色線條標註得清清楚楚，和她之前標註在基地支洞全息圖上的那條線格式完全一樣。他把弩機握把上新纏的彈力繃帶緊了又緊，等了許久才開口：“這東西能探測到地下多深。”
沈清秋把面板上的探測深度指給他看。“這個範圍。裂隙本身的深度更淺，但探測器的有效掃描深度可以覆蓋更深一些的岩層結構。”姓孟的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冰屑，低頭對馬遠說：“比我上次蹲掩體時想的複雜得多。”
馬遠應了他一句：“上次打天災級的時候她就用這個在巖縫裡蹲了整整一場冰爆。你蹲掩體的時候她也在蹲，只是她手裡不是弩——是探頭。”姓孟的想了想，又蹲下去指著面板上一個跳動的資料問那個波動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探頭凍壞了。沈清秋搖了搖頭：“那是裂隙本身的脈動——地熱氣流週期性地穿過巖縫。你跟秦叔蹲同一張編組表那麼久，他一首用複合弓測風向，原理是一樣的，只是我把弓弦換成了探頭。”姓孟的把彈力繃帶又緊了一圈：“你們基地每個人都這樣——把自己用得最熟的東西當成工具，然後把工具借給別人用。”
幾個輔兵把標記樁沿著裂隙走向依次釘入凍土，每隔一段距離豎一根，樁上綁著橘紅色防凍布條。不到中午，整個坡面西北側己經佈滿了標記樁，橘紅布條在灰白色冰原上格外醒目。從山丘頂部往下看，裂隙走向像一條被凍住的暗河，從地底深處往東南延伸，末端指向黑石營地的廠房方向。沈清秋把最後一組熱源資料抄在筆記本上，合上筆帽準備收起探測器。
她的手指在面板上停了一下——裂隙訊號深處，就在主裂隙下方更深的岩層裡，有一個異常訊號被標記出來。那東西比裂隙更微弱，不是天災級，不是地熱水，是另一種持續而穩定的熱源，規律得不像自然產物。她把探頭重新對準異常訊號的位置，訊號穩定，沒有波動。她盯著那個數值看了片刻，拿起對講機。
“基地支洞裡的裂隙也有類似特徵，但那個異常訊號的頻率成分和天災級完全不同。需要更深入的鑽探才能確定——如果訊號持續穩定，可能是被凍土封住的恆溫物體，人造裝置。”她抬起頭看著馬遠，“讓陳墨把前哨站的熱源探測器也調到這個頻段，同時監測這個訊號。用雙站交叉定位，能精確到座標。”
馬遠點了點頭，轉身朝皮卡走去。姓孟的跟在後面，走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坡面上那些迎風抖動的橘紅布條，把彈力繃帶重新纏了一下弩機握把，追上馬遠。兩人並排走下山丘，姓孟的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剛才說老陳在軍械庫裡壓著那幾卷電纜壓了多久——現在他捨得放出來了，因為有人幫他看裂隙。”
“不是幫他看裂隙，是替他看家。他以前覺得黑石就是家，後來發現黑石只是倉庫——有電纜但沒電，有暖氣片但沒熱源。”馬遠把備用鑽頭箱扛上車斗，“現在熱源有了。電纜馬上也要拉過來。你蹲掩體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說這裡不是他打得下來的地方。現在他自己也不想打了。”姓孟的拉開車門坐進後排，點了點頭。
鑽探裝置己經裝車，幾個輔兵拍掉手套上的冰屑坐回後排。皮卡沿著來時車轍向基地方向駛去，坡面上那些橘紅色布條在灰白色冰原上迎風輕抖，從後視鏡裡逐漸縮小成極細的光點，最後融進山丘的輪廓裡。沈清秋坐在副駕，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重新看了一遍剛才那個異常訊號的座標，手指在座標數值上輕輕點了一下。馬遠開車時從後視鏡裡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鑽探裝置在車斗裡輕輕碰撞的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