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在前哨站住了一週。每天清晨他從防潮墊上坐起來,先看行動式熱源探測器的螢幕——礦坑方向訊號平穩,冰層深處那頭壯體的殘骸溫度正在緩慢衰減。然後他走到視窗,推開隔熱板,看基地鐵門方向。暖黃色光從鐵門縫隙裡漏出來,在灰白色冰原上投出一道極細的光帶。他以前站在黑石營地廠房頂層視窗看這個方向時,想的是地熱、核心、許晴的複合弓。現在他想的是昨天在軍工廠看到的那臺微型車床——沈清秋用它車削穿甲箭頭,刃口淬火至零點一毫米以下,和她母親做珠寶鑲嵌用的微型鋸片是同一個精度。
第二天他走進基地鐵門。主通道暖黃色燈光從穹頂照下來,保溫層淺灰色泛著極淡米白。栽培槽裡的生菜己經長到能收割的高度,小雅蹲在旁邊用舊杯子給油菜換營養液。秦叔在入口擦弓弦,抬頭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支洞方向。陳墨點頭,沿著主通道往裡走。他經過倉庫區時停了一下——貨架上物資整齊碼放,張哥正蹲在貨架前核對新入庫的甲殼碎片編號,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細細的。陳墨看了片刻,繼續走。
沈清秋在支洞裡除錯地熱機組。渦輪葉片穩定旋轉,巖縫中湧出的熱氣撲在她臉上。她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陳墨的軍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的聲音和基地所有人都不一樣,更重,步幅更長,腳跟先著地,是長期在軍械庫巡邏養成的步態。
“你每天的步數比秦叔多。”她頭也不回地說。
“你怎麼知道。”
“你從鐵門到支洞走了幾十步,秦叔同樣的距離只走二十來步。不是腿長——是他走路的時候習慣三步一停,檢查密封膠條、排水溝格柵、通風管道彎頭。你不檢查這些東西,你只是在看。”她把渦輪機輸出功率從百分之六十五調到百分之七十,面板上的數字穩定跳動。
陳墨沒有接話。他站在支洞口,看著溶洞深處那道從地面延伸到洞頂的巖縫。五十五度熱氣不斷湧出,渦輪葉片穩定旋轉,高導熱金屬管從巖縫熱源採集口引出,介面處用耐高溫密封膠處理過,膠線均勻。換熱器將餘熱回收,管路外層包覆著保溫棉。整個系統緊湊地排列在溶洞一側,金屬表面在工作燈下泛著啞光。他從巖縫看到渦輪機,從渦輪機看到換熱器,從換熱器看到主控面板。最後他問了一句:“這套系統能不能複製到黑石。”
沈清秋把渦輪機輸出功率調回百分之六十五,轉過身來看著他。“可以。但需要在黑石營地附近找到類似的地熱裂隙。出口溫度至少需要穩定在西十五度以上,流量不能低於一定數值,裂隙周圍的岩層結構必須能支撐高導熱金屬管的長期嵌入。你這幾天讓搜尋隊在礦坑西北方向探測過——那裡是乾熱巖,沒有裂隙。”
“黑石營地往西的山丘下有一條。我的搜尋隊早在半年前就發現了,但不懂怎麼開發。當時用行動式熱源探測器掃過,出口溫度接近你這裡的數值,裂隙走向和這個很像——也是從地底深處往上湧。”陳墨說。
“為什麼沒開發。”
“因為沒有你。”
沈清秋看著他。陳墨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兩個人隔著地熱機組的嗡鳴聲對視了片刻,像某種極冷極硬的東西被放進淬火爐里加熱到臨界溫度,表面還沒變軟,內部己經開始鬆動。
“你以前想用武力搶地熱。”沈清秋說。
“對。後來我站在礦坑邊緣,發現你們用冰面陷阱把一頭體長超過我營地圍牆的天災級困在原地,用校準箭測甲殼厚度,用配重箭頭釘V形縫隙。這些不是靠武力能做到的。”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向那道巖縫,“我以前的軍械庫最值錢的東西是穿甲箭頭。你這裡最值錢的東西是資料。”
沈清秋沒有接話。她把機組的維護日誌翻開,在最新一欄裡記錄了渦輪葉片轉速和輸出功率,然後把日誌合上,從工作臺上拿起行動式熱源探測器的備用探頭。“你在前哨站放的那顆小型精英核心碎片能量密度很低,只能供一間屋子照明。裂隙供暖系統可以讓整個黑石營地在不需要消耗核心的情況下度過冬天。你什麼時候有空,把裂隙位置座標標在我的全息圖上。”
“現在就有空。”陳墨說。
沈清秋把全息圖調到支洞工作臺上方,陳墨用手指在座標格上點了一下——黑石營地往西的矮山丘,坡面西北側,海拔比營地高出許多。沈清秋放大那片區域,用熱源探測器遠端掃描,裂隙訊號從凍土深處湧出,週期穩定。她把座標標註在全息圖上,旁邊加了一行備註:待實地勘察。然後她站起來,把備用探頭放進工具箱,對陳墨說:“我明天帶劉威去實地勘察。需要鑽探裝置、幾卷高導熱金屬管和一套行動式熱源採集器,這些裝置基地軍工廠都有。”
“什麼時候出發。”陳墨問。
“明天。”
陳墨沉默了一會兒。“我派馬遠來接你們。他那輛皮卡後鬥改裝過,能裝鑽探裝置。”
沈清秋把工具箱釦好放在工作臺旁邊,抬頭看著他——她第一次發現他站在支洞口的時候背後不是親衛,不是爆裂箭頭,不是那些他以前習慣用來壓人底線的籌碼。他背後現在只有通道暖黃色的燈光,和他自己那道被冰爆碎片劃開後重新縫合的舊傷。
“你不跟車。”沈清秋說。
“你不讓我跟車。”
“你以前從沒站在前排,這次也不需要站在前排。我跟劉威去勘察,把資料帶回來。勘察完以後你再去看裂隙——那時候你可以自己把手放在出風口上,感受你以前軍械庫裡從來沒有過的溫度。”
陳墨點頭。他轉身走出支洞,經過栽培槽時停了一下。小雅端著舊杯子蹲在第三大栽培槽旁邊,下巴擱在膝蓋上,正用手指輕輕撥弄油菜葉片的邊緣。他低頭看著那株從舊杯子裡移栽出來的油菜,第三片真葉己經完全展開,邊緣在燈光下泛著極淡嫩綠。
“你上次在鐵門口放的那杯營養液,我喝了。”他說。
小雅抬起頭看著他。“好喝嗎。”
“涼了。但還是好喝。”他把手伸進防寒服口袋,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栽培槽邊緣——是一枚手工打磨的穿甲箭頭,刃口極窄,專門用來釘冰脊狼的V形縫隙。他放在那裡的動作和在軍械庫裡交接物資入庫登記時一樣,都是用同一隻手擺正點位,再輕輕鬆開。箭頭在燈光下泛著極細寒光,和他當時放在鐵門沙袋上的那枚是同一批。“這個給你。以後你種油菜的時候壓種子用的工具。”小雅把箭頭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下,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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