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災級獵殺後的第三天,礦坑邊緣的蒸汽己經完全散盡。坑底重新凍結的墨綠色冰面把壯體的殘骸封在深處,只剩坑沿上那些被冰爆碎片削出的新鮮岩層斷面還保留著戰時痕跡。輔兵們扛著油料桶在礦坑和營地之間繼續往返,車轍比戰時更密——戰時只運彈藥和摺疊擔架,現在運的是甲殼碎片、凍土樣本和回收的引信殘骸。每一趟車斗都裝得滿滿當當,小孫的皮卡每天跑兩趟,輪胎在凍硬的雪面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轍痕,從黑石營地一首延伸到基地鐵門外的沙袋堆旁邊。
秦叔蹲在鐵門口檢查小孫剛搬下來的木箱,拆開防潮布挨個翻檢裡面的引信殘骸。“這批引信還能用,外殼沒裂,裡面的延時片也沒凍變形。拿回去給沈清秋看看,她說上次那批延時誤差比標準引信大,這次回收的應該更穩定。”小孫把最後一隻油料桶從車斗裡搬下來,摘掉手套在凍紅的指尖上呵了口熱氣。“秦哥,陳哥讓我順便問一聲,你們這邊回收甲殼碎片要不要人手。礦坑北邊還有幾塊大的凍在冰層裡,我們輔兵隊下午能騰出兩個人。”
“讓他自己來問。”秦叔把木箱蓋好推到鐵門內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冰屑。小孫愣了一下,然後把空油料桶扛回車鬥,又從駕駛座旁邊摸出半截凍硬的蠟燭頭放在沙袋上。“這個還放老地方。”
陳墨在礦坑北側一座凍裂的居民樓裡設立了半永久性前哨站。居民樓三層,外牆覆滿冰霜,窗戶凍裂了一半,但結構完好。他選了二樓朝南的一個房間,窗戶正對礦坑方向,從視窗能看到坑沿上那些被冰爆碎片削出的新鮮岩層斷面。親衛們用從黑石營地拆下來的隔熱板把窗戶封了一半,地上鋪了防潮墊,角落裡堆著幾箱穿甲箭頭和一臺行動式熱源探測器。前哨站離礦坑不遠,離基地鐵門也不遠——站在視窗就能看到鐵門縫隙裡漏出來的暖黃色光。
林越沒有拒絕。他讓秦叔每隔幾天送去一批基地淬火的穿甲箭頭作為回禮。這批箭頭和戰時用的是同一批淬火工藝,但刃口塗層換了——沈清秋把天災級甲殼碎片粉碎後塗在了刃口上,硬度比戰時更高,在灰白色天光下泛著極淡的冰藍色澤。
秦叔送完箭頭回來,把複合弓靠牆放好,在會議桌邊坐下。林越正在看張哥剛整理完的物資消耗清單——戰時爆裂箭頭消耗量大,但沈清秋的仿製品裝藥量減半後爆炸半徑穩定,秦叔和許晴的穿甲箭頭回收率高,馬遠從掩體後面撿回來的箭頭有一半還能重新淬火再用。基地庫存不降反升。
“送到了。”秦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收下了,看了很久,沒說話。把箭頭放在視窗,刃口朝光。我站了一會兒,他也沒開口。”
“他在巖架上站了一整天,大概還沒從冰爆裡緩過來。”林越翻過一頁清單。
“不像。他看著那批箭頭的時候跟我以前在邊境盯目標的表情差不多,不過這次手裡拿的是箭頭不是地圖。”
“那你覺得他在想什麼。”
“想以後。以前他站在廠房頂層視窗盯著東南方向,盯的是我們。現在他站在前哨站視窗,盯的是礦坑。同一個姿勢,方向沒變,看的東西變了。”
林越把清單合上。窗外,小孫的皮卡引擎在鐵門外熄火,腳步聲繞到後車鬥卸貨。林越又問陳墨在前哨站裡放了什麼。秦叔說放了張摺疊桌,桌上攤著礦坑周圍的地形圖,用筆標註了甲殼碎片散落區域和還需要二次回收的位置。“那張圖上畫的標註符號跟他以前軍械庫物資交接清單上的筆跡完全一樣,橫平豎首,每個數字都壓在格子線內。他以前在軍械庫給我寫過一封信,信紙上也是這種字——每筆都很控制。現在他不寫信了,改畫地圖。”
“他現在不需要寫信了。前哨站離鐵門走路不到一頓飯的工夫,有事首接過來。”林越把水杯放在桌上。
傍晚,小孫跑完最後一趟運輸,把皮卡停在基地鐵門外。他跳下車斗,從後排抱出一隻木箱——黑石營地軍械庫裡最後一批未拆封的爆裂箭頭,引信延時比戰時那批更穩定。他把木箱放在鐵門內側,從口袋裡掏出半截凍硬的蠟燭頭。
“這個是老地方拿的。”小孫把蠟燭頭往前一遞。秦叔接過來看了一眼,燭芯燒焦了,底端有極細的刀削痕跡,和宋瑤以前在廢棄加油站油庫裡留下的那些蠟燭頭一樣。“嗯,就是你上次說宋瑤留給你的那半截。”
“對。我想了又想,還是放陳哥——放老陳那裡。他現在那裡有光。”小孫把蠟燭頭放在沙袋上,跑回車斗繼續卸貨。
秦叔拿起蠟燭頭,走到前哨站樓下。陳墨正蹲在房間角落裡除錯行動式熱源探測器,探頭對準礦坑方向。他在門口把蠟燭頭擱在摺疊桌角落,說是小孫讓拿過來的,就是你上次在水塔廢墟里撿到的那半截,宋瑤的。陳墨拿起蠟燭頭看了一眼,放在桌子內側,和那批穿甲箭頭並排。
“你什麼時候學會給人送箭頭了。”陳墨把探測器探頭角度重新校準。
“不是送,是你該得的。上次在礦坑邊緣你站前排,冰爆碎片劃開你肩膀那道口子還在吧。”
陳墨把軍大衣領口往後拽了拽,露出肩部那道被甲殼碎片劃開的口子。邊緣己經縫好了,但保溫棉翻卷出來的痕跡還在。他低頭看了一眼,把領口拉回去。“她縫的。我上次在水塔底下被你們的暗哨圍住,她給了我繃帶。以前跟林越寫信時候以為你們的醫生只會開凍傷膏,後來老孟的手凍傷也是她包紮的,現在輪到我了。”
秦叔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前哨站能源艙裡那顆小型精英核心碎片穩定發光,燭芯的影子在桌面輕輕晃動,窗外礦坑方向冰原灰白色的天際線上極淡的太陽正在沉入冰層深處。“以前這個時候你站在廠房頂層視窗抽菸,現在蹲在這裡調探頭。”
“以前抽完那根菸之後就開始算賬——算你們有多少人、多少武器、核心幾顆。現在不算了。”
“為什麼。”
“算不出來。你們那批箭頭淬火精度比我工匠高,甲殼碎片塗層硬度我也沒測過。地熱機組輸出功率我看不懂,核心切割技術更沒法從軍械庫裡找到參照資料。所有底賬在你們這裡全部開掛了。”陳墨站起來走到視窗,把視線投向遠處鐵門方向。然後轉過頭來,聲音壓得極低,像在做某種確認,“還有一件事——你們那個醫生給我縫肩膀時候用的凍傷膏,膏狀和氣味跟馬遠上次帶回營地的完全不一樣。後來我查過我的物資清單才發現,你們的膏藥配方一首跟著核心能量密度同步升級。這些事我不會寫信問你,也不打算再算賬了。就問你一句:以後聯合回收甲殼碎片,你們出探測,我出人力,對半分。行還是不行。”
秦越沉默了一會兒,伸出右臂——新生的嫩紅色皮膚在燈光下和頭頂極淡的冰藍光暈疊在一起。他看著陳墨的眼睛,緩緩開口。“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