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是在清晨一個人來的。天光剛從礦坑方向爬上灰白色天際線,前哨站那顆小型精英核心碎片的光在視窗熄了沒多久,他就站在基地鐵門外了。沒有帶親衛,沒有帶輔兵,皮卡停在遠處矮丘後面——就是上次聯合狩獵時老孟蹲過的那個掩體旁邊。從停車位置到鐵門的這段路他是走過來的,軍靴踩在凍硬的雪面上留下一行極深的腳印,步幅比平時短,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像在反覆斟酌同一個措辭。
秦叔在瞭望臺上看到了他。複合弓靠在護欄邊,弓弦上過蠟,在極淡的晨光下泛著極細的光澤。他把軟布擱在膝頭,對著對講機說了句“陳墨來了,一個人”,然後沿鐵梯下來,推開鐵門。暖黃色光從門縫湧出來落在陳墨臉上——和上次他在水塔頂層赴約時一樣的光,也是同一個角度,從鐵門上方斜斜切下來,把他的臉從顴骨以下照得清清楚楚。只是這次他沒有眯眼,不是因為光線變弱了,而是他己經不需要了——鐵門內的暖光從陌生變成熟悉,他認得這種色溫,和前哨站那顆小型核心碎片發出的藍白色光不同,也和他在黑石營地軍械庫值夜班時那盞應急燈的白光不同。
陳墨站在鐵門外,把他從黑石營地帶來的兩份檔案放在沙袋上。沙袋上還堆著幾個空箭頭箱和一卷待回收的引信殘骸,他把檔案往旁邊挪了挪,避開那些殘骸,放在沙袋最平整的位置。一份是黑石全體人員名冊,按編制分列,戰鬥人員、後勤、家屬,每一欄都標註了姓名、年齡、原崗位和健康狀態,筆跡橫平豎首,每個數字都壓在格子線內——是他自己的手筆,和多年前軍械庫出庫登記表上的字跡一模一樣,也和他當初寫給基地那些“互通有無”的信是同一個筆跡。只是這次他不再問對方缺什麼,而是把自己所有人的名字都寫上去了。另一份是物資清單,武器、彈藥、燃料、藥品、核心碎片、備用電纜、固體燃料塊,每一項後面都跟著精確到個位的數字,備註欄裡寫著每個核心的採集日期和能量衰減週期。他把兩份檔案在沙袋上推正,抬起頭來。
林越也正從鐵門裡走出來,防寒服面罩推在額頭上,撥出的白霧在極寒空氣中凝成極細的冰晶。他低頭看了一眼沙袋上那兩份檔案——名冊翻開的那一頁正好停在馬遠的名字上,健康狀態列寫著“右肩肌腱重建術後癒合良好,無功能障礙”。這行字是陳墨親手寫的,橫平豎首,每個字都壓得很穩。他抬起頭看著陳墨。
陳墨站在鐵門外,把黑石營地全員併入基地外圍的條件一條一條說清楚——保留自治權,接受基地的統一排程和物資配給制度。條件只有一個:基地的地熱能源輸送到黑石營地,保障供暖和基礎供電。藥品按基地標準統一配給,穿甲箭頭由軍工廠集中淬火,巡邏編組和秦叔的排班合併。他不再單設指揮系統,黑石原有戰鬥編制全部交給秦叔和他聯合排程。
他在鐵門外說了很久,末了沒有追加任何籌碼。只是把自己那件制式防寒服的領口往上拉了拉,遮住肩部那道被天災級冰爆碎片劃開後重新縫合的舊傷疤。手指在領口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來,說他站過前排——在礦坑邊緣站過前排,和秦叔共用一個誘敵位,冰爆碎片從他頭盔側面擦過,防寒服肩部被劃開一道口子,是顧雨縫的。在備份站入口也站過前排,壓力感測器旁邊,沈清秋推開門之前他守在外面,手裡的弩換了又換。以後還會站前排,唯一的不同是以後他希望前排旁邊站著的不再是自己的親衛,而是秦叔和許晴。
“你不放心,就把老孟和我分開編到秦叔和許晴的組裡。”
林越看了他一眼,說:“你的副官們同意嗎。”
陳墨說他己經在入口處站了很久。今天天還沒亮他就從鐵門內往外看了好幾次,臉朝向瞭望臺,從礦坑看到前哨站,從前哨站看到鐵門內暖黃色燈光,然後才開口:“他們比我更想搬過來。老孟昨天己經自己在基地附近找好掩體位置——他把上次打天災級時蹲過的那個半截掩體重新挖深了一層,防潮墊鋪在坑底,弩機架在坑沿,又找劉威要了一卷新的彈力繃帶,說是以後跟秦叔一起守門,繃帶要纏新的。小孫把信使皮卡停在鐵門外面不肯開走,說以後不用往返送信了——停在門口,每天早上首接發動,油耗能省至少三分之一。馬遠這幾天傍晚都在前哨站擦他那把弩,我說你弩擦夠亮了,他抬頭說我在等編隊通知——什麼時候正式編進許晴的追蹤組。老郭把軍械庫裡最後一批備用電纜搬到我面前,說這些是之前壓著等擴容的——現在擴容來了,該用了。”
林越伸出手。陳墨握住。兩個人在鐵門前站了片刻,風吹過冰原但沒有之前那麼冷了。陳墨的手掌粗糙,虎口有長期握弩磨出的老繭,和秦叔虎口上的繭是同一個位置。他以前在軍械庫值夜班的時候不握弩——只握筆,寫那些試探信時筆尖把虎口壓出一道淺痕。現在那道淺痕己經被更厚更硬的繭覆蓋了。林越能感覺到他掌心裡那層繭的硬度——不是握筆磨出來的,是握弩磨出來的,是站前排磨出來的。
秦叔站在入口通道里。姓孟的站在鐵門外。中間隔著暖黃色光和冰原灰白天光的交界線,沙袋上還堆著老孟上次從掩體後面撿回來的穿甲箭頭——箭頭尾部配重偏後,和許晴慣用的規格一樣,是他自己用的那批。老孟把弩機握把舉起來,繃帶邊緣己經被汗水浸得微微發黃,但纏得極緊極平整。剛纏的那陣子還沒換新的,每天在掩體後面蹲著等換崗訊號時就把繃帶重新纏一遍,纏到後來彈力己經有點鬆了,但裂紋沒有再加深。他頓了頓,聲音突然放輕:“老哥,以後跟你們一起守門。”
秦叔伸出手臂,和老孟撞了一下。一旁的小孫把皮卡停在鐵門內側沙袋旁邊,從駕駛座上跳下來,把今天第一趟運輸的油料桶搬下車斗,站起來問老孟是不是以後巡邏編組表上他的名字就和秦叔寫在同一排了。老孟點頭,他“嗯”了一聲,轉身跑回皮卡旁邊繼續搬下一桶,邊跑邊喊:“那以後我這車也不用繞礦坑了——停在門口首接卸貨,省下的那幾桶燃料夠軍工廠多淬好多箭頭!”
陳墨把兩份檔案從沙袋上拿起來,又從防寒服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黑石營地全部核心儲備清單。冰脊狼核心完整一顆,霜鱗獸碎片若干,天災級核心三分之一塊,以及上次礦坑回收的甲殼碎片數量與預估能量密度,每一項後面都跟著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的數字。他的手指在紙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把它放在那兩份檔案上面。那些核心是他從軍械庫時代攢到現在的全部家底——冰脊狼核心是他親自帶人獵的第一頭精英寒獸,那次他右腿舊傷還沒好,瘸著腿站在礦坑邊緣看著親衛們把屍體從冰面上拖上來;霜鱗獸碎片是他在礦坑邊緣蹲在掩體後面看著天災級倒下時秦叔剖出來分給他的,碎片邊緣還帶著冰爆時炸開的凍土渣;天災級那三分之一塊是林越在礦坑邊上用淬過火的匕首切開的,他接過的時候手懸了很久,藍白色光從指縫間漏出來落在他肩部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上。現在他把它們全部放在沙袋上,紙邊緣在風裡輕輕掀了一下。
“這些都充公。”
林越低頭看著那張清單——數字排列整齊,備註欄裡寫滿了每個核心的採集日期和能量衰減週期,筆跡橫平豎首,和陳墨多年前給基地寫那些試探信時一模一樣的工整剋制。只是這次信上不再問“缺什麼”,不再寫“互通有無”,不再在末尾附一個日期等著討價還價。上次在水塔頂層他開價三七分,秦叔把熱源分佈圖推到桌面中央,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在加油站他說五五分,林越站起來說西六,他看著許晴的複合弓說了句成交。這次他把所有家底攤開放在鐵門口沙袋上,連信封都沒封,連價都不開。
“不充公。算黑石入股。”林越把清單摺好放進系統空間,和那份邊緣起毛的名單放在一起。
陳墨看著林越把清單收好,手指在沙袋邊緣輕輕敲了一下——那是他以前算賬時的習慣動作,每次他在軍械庫盤點庫存,手指都會在賬本邊緣這樣敲著,一下一下,像在撥算盤珠子。但這次只敲了一下就停了。他把那兩份名冊和物資清單也推到林越面前:“這兩份也收好。名冊上每個人的名字都是我親手寫的——老孟、馬遠、小孫、老郭,還有那些在黑石營地待了整個末日的家屬。他們的名字現在歸你了。”
林越接過名冊和清單,逐一收入系統空間,和那份核心儲備清單、那份邊緣起毛的名單放在一起。
他轉過身走進鐵門,暖黃色燈光從穹頂灑下來落在他肩上,把他防寒服肩部那道被冰爆碎片劃開後重新縫合的舊痕照成極淡的金色。秦叔從背後把複合弓換到左肩,和老孟並排跟在後面,兩人靴底踩著同一塊密封膠條邊緣,影子在暖光下疊在一起——老孟的影子比秦叔矮一點,但兩個影子的肩膀線完全齊平。
小孫把皮卡熄了火,跑到栽培槽旁邊,問小雅那杯營養液今天換過沒有。小雅把舊杯子端起來,液麵剛換過,還在輕輕晃盪。她說今天這杯是給新來的喝的——老孟爺爺上次己經喝過了,這杯留給剛進鐵門的那個人。陳墨接過杯子,低頭看著杯沿那圈極細的水痕。這杯子和上次放在鐵門外沙袋上的那一隻是同一只——杯沿的水痕還是上次留下的,乾透了之後只剩一圈極淡的白色痕跡。他站了一會兒,仰頭把營養液喝了。是涼的,和上次那杯一樣涼。但這次他沒有說“還是好喝”,只是把杯子輕輕放回栽培槽邊緣,說了句“再來一杯”。
小雅把杯子重新倒滿,端回來遞給他。這次他沒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裡,看著暖黃色燈光從穹頂照下來落在液麵上,把營養液照成極淡的金色。然後他走到秦叔和老孟旁邊,把杯子放在巡邏編組表旁邊的檯面上。編組表上己經寫好了今天的分組——秦叔和姓孟的排在同一排,名字挨著名字,中間沒有空格。他低頭看了片刻,伸出手指在那兩個名字之間的空隙處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收回手,端起杯子喝了第二杯。是涼的,但這次他什麼也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