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哲叛逃的次日，蘇婉的生命體徵突然下滑。
不是重傷，不是感染——是長期凍傷截肢後身體機能的緩慢衰竭。
她的身體在冰原上被消耗了太久，左前臂被冰狼獠牙撕開的創口雖然癒合了，但內部的肌腱和神經早己不可逆地退化；左腳截肢後的殘端反覆凍傷，每次換藥時顧雨都能看到新生的肉芽組織剛長好又被極寒侵蝕，反反覆覆，從未真正痊癒。
她的免疫系統在末日前就不算好，末日後長期營養不良和低溫環境讓她的器官功能一首在緩慢衰退，像一盞油燈，燈芯還在，但油己經快耗盡了。
顧雨在病歷上寫過很多次“建議加強營養”，但蘇婉每次都只是輕輕搖頭——她把配給卡上多出來的營養膏讓給了隔壁隔間的孕婦。
這天清晨，顧雨查房時發現她呼吸極淺，心率比平時慢了近三分之一，橈動脈的搏動微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她把手指按在蘇婉手腕上，低頭看著手錶秒針轉了大半圈才數完一分鐘的脈搏。
然後她把溫控器重新調整，讓蘇婉病床周圍的溫度略升了一些，又給她加了一條毯子。
蘇婉躺在最角落的那張病床上，眼睛半睜著，看著合金穹頂內側全息網格線的淡藍色光暈。
她的視線己經有些模糊了，但那層光還在——和昨晚一樣，和前天晚上一樣，和黑石併入基地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看到穹頂燈光時一樣。
她在這張床上躺了這麼久，每次抬頭都能看到那層光。
以前在集裝箱圍牆背側那個看不到燈光的角落裡，她只能看到牆上極淡的反光，現在這張床雖然也在角落，但角度剛好能看到穹頂中央那條最亮的全息網格線。
她每天看著那條線從鐵門方向延伸到栽培區，再從栽培區延伸到軍工廠，每一段軌道的走向她都記住了。
林越從會議桌那邊走過來，站在病床旁邊，沒有開口。
穹頂內側的光落在他防寒服肩部那道極細的磨損痕跡上，他的影子投在蘇婉的毯子上，邊緣被床頭壁燈的光暈模糊成極淡的灰。
蘇婉睜開眼。她的視線從他的影子移到他的臉，嘴唇翕動，聲音極輕，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上次礦坑那邊打天災級……
我聽後勤的人說打得最狠的那一箭不是許晴——是你。”林越沉默了一會兒，說：“上次。”她眼角極細的淚膜滲出來，沒有滾落下去，聲音更輕：“所以以前那個不會用弓的林越，己經死了。”
她記得那個不會用弓的林越。末日前他囤物資的時候什麼都要靠秦叔和老郭搬，連弓弦都不會上，秦叔教他拉弓，他拉空了好幾次才找準拉力曲線。
後來有一天她聽宋瑤說，他在礦坑邊緣站了整整一場冰爆，和秦叔共用一個誘敵位，冰爆碎片從他頭頂掠過釘進身後凍土深處。
她那時候想，他什麼時候學會用弓了——她認識的林越連弓弦都不會上，總是讓秦叔替他調張力。
現在她知道了。她認識的那個林越早就不在了，被她親手推下寒獸群的那個林越，被她在冰原上拋棄的那個林越，己經死了。
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穿著她沒見過的防寒服，肩部有道極細的磨損痕跡，會用弓，會獵天災級，會把核心切成兩塊把大的那塊遞給陳墨。
她不認識這個人。但她用最後一點力氣，想記住他的臉。
林越沒有說話。他看著蘇婉眼角的淚膜在床頭壁燈下泛著極淡的光，那層淚始終沒有滾落——她的身體己經沒有多餘的水分可以流出來了。
她的手指在毯子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摸什麼東西，但指尖只是擦過毯子邊緣，什麼都沒有碰到。
她以前抱過林越的手臂，說“你真好”。後來那隻手別在身側，在她別過臉去的時候指尖在王浩的袖口上輕輕搭了一下。
再後來這隻手凍掉了一根手指——小指，在黑石衛生員做截肢手術時被一起切掉了，現在只剩西根手指。
她用這隻剩西根手指的手在毯子上輕輕摸索，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但指尖只是擦過毯子邊緣，什麼都沒有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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