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後面的大螢幕亮了。不是那種慢慢亮起來的,是突然亮的,白光從螢幕中間炸開,往兩邊鋪,刺得人眯起眼。
演播廳的燈暗了,只剩螢幕的光,照在前排那些臉上,明暗分明。
第一段畫面出來的時候,有人沒反應過來。是冰,一大片冰,白得發藍,從鏡頭這頭鋪到那頭,看不見邊。無人機在飛,慢慢往前推,冰面很平,像磨過的玻璃,反著光。然後畫面切了,還是冰,但不是平的了。裂縫從冰面中間撕開,黑漆漆的,看不見底,像有人拿刀砍了一刀,傷口裂著,合不上。無人機飛低了一點,裂縫裡湧出水,黑藍色的,冷得鏡頭都起霧。
有人吸了一口氣。很輕,但在安靜的演播廳裡,聽得見。
畫面又切了。這次是冰架,一大塊冰架從山體上剝離開,像撕一張紙,慢,但穩。碎冰掉進海里,濺起白浪,浪很高,打在鏡頭上,畫面晃了一下。然後是時間 lapse,冰架在幾秒內塌了一大片,海面上漂滿碎冰,白的,灰的,在墨藍色的水裡轉。有人把手機放下了。有人把節目單攥緊了。有人往後靠了一下,椅背響了一聲。
畫面切到澳洲。那個老頭站在旅館門口,手裡攥著金條,手在抖。鏡頭推近,他眼眶紅紅的,嘴張著,想說什麼,沒說出來。然後是他站在黑板前面,粉筆在畫圖,冰架、冰蓋、海平面,箭頭往上衝,衝出黑板,畫到牆上。他停下來,看著自己畫的那些線,粉筆掉在地上,沒撿。
畫面切到巴西。另一個老頭,站在市場門口,面前擺著貞子留下的金條。他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葡萄牙語,字幕打出來:“她是對的。”然後是他在實驗室裡,指著螢幕上的資料,紅線往上衝,衝出格子。他轉過身,看著鏡頭,又說了一遍:“她是對的。”
有人搓了搓手。聲音很輕,但旁邊的人聽見了,看了他一眼。
畫面切到超市。貨架空了,不是國內的,是國外的。鏡頭掃過去,米麵糧油區只剩幾包散落的,地上有碎了的雞蛋,蛋液流出來,黏糊糊的。水區只剩幾瓶歪倒的,貨架上的標籤還沒撕,寫著限購兩個字。有人在畫面裡跑,看不清臉,只聽見腳步聲和推車軲轆的聲音,亂,急。
畫面切到港口。集裝箱堆場空了一大片,水泥地上留著一圈一圈的印子,是箱子壓出來的。龍門吊停著,鉤子在風裡晃。遠處的海灰濛濛的,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有人在畫面裡走,穿著制服,走到空地上站住了,看著那片空,站了很久。
畫面切到軍事基地。鐵絲網、瞭望塔、空蕩蕩的停車場。車位的白線還在,車沒了。停機坪上只剩輪印,飛機沒了。倉庫門開著,裡面空的,燈還亮著,照著空貨架,影子很長。
畫面切到金庫。門開著,保險櫃的門也開著,裡面空的,只有架子。燈照在金庫的地板上,反光,刺眼。有人在畫面外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麼,但那個語氣像在說“沒了”。
畫面切到貞子。不是正臉,是背影,白袍在風裡飄,頭髮遮著臉,站在月光下。她伸出手,對著那片空蕩蕩的停車場,然後畫面切了。然後是側面,她站在港口的吊塔上,白袍被風吹得往後飄,看著遠處的海。然後是那張截圖,她在悉尼博物館門口,對著鏡頭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來。那幾秒被放慢了,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露出下巴和嘴角。然後畫面停了。大螢幕上是她那個笑,定格在那裡。
演播廳裡沒人說話。燈暗著,只有螢幕的光,照在前排那些臉上。那個笑在螢幕上掛著,嘴角翹著,很輕。
主持人站在舞臺邊上,手裡攥著手卡,紙頁邊角被她攥皺了。她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些素材,是由節目組和官方聯合提供的。”她停了一下,看著臺下那些臉。“看到這些,你們有什麼感觸?”
有人低下頭。有人盯著螢幕。有人搓手,手心溼了,在褲子上蹭。有人摳指甲,撕了一小塊皮,疼了一下,把手縮回去。有人深呼吸,吸到一半停了,像忘了怎麼呼。有人看著旁邊的人,旁邊的人也在看他。
第一排的老藝術家張了張嘴,沒出聲。中間那排的女明星口紅抿掉了,嘴唇有點白,她沒補。後排的企業家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螢幕上是家裡的監控畫面,客廳裡堆著幾箱礦泉水,他把手機關了,攥在手心裡。網紅們不首播了,有人把自拍杆塞進椅子下面,有人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有人看著螢幕,嘴張著,忘了合。周逸搓了搓手,手心溼透了,在褲子上蹭了兩下。田甜把手機攥得更緊了,螢幕硌著掌心,疼,沒鬆手。小藝靠著阿成,阿成握著她手,兩個人的手都不熱。蘇蘇看著膝蓋上那雙手,手指交叉著,指節發白。小北沒看手機,沒看螢幕,看著前面那個人的後腦勺,後腦勺沒動。柳如煙端著那杯涼咖啡,杯子舉到嘴邊,沒喝。投資人把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攥著提手,指節泛白。張偉盯著螢幕上那個笑,沒動。李維站在靠牆的位置,涼咖啡放在窗臺上,涼透了。
主持人把手卡翻到下一頁,紙頁的聲音在安靜的演播廳裡很響。她看著臺下,聲音比剛才穩了,但慢了。“我們今天的目的,就是讓大家作為帶頭人,呼籲更多的人,讓群眾意識到危機感。”她停了一下,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她的聲音一句比一句低,但一句比一句重。
“如果,冰川繼續融化。”
“如果,海平面繼續上升。”
“如果,極端天氣越來越頻繁。”
“如果,糧食減產。”
“如果,供應鏈斷裂。”
“如果,能源短缺。”
“如果,社會秩序受到衝擊。”
“如果,我們的家人、朋友、同胞,面臨生存的考驗。”
她說了八個如果。每說一個,臺下就安靜一分。說到最後一個的時候,聲音己經很輕了,但在演播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臺下那些臉,有人低著頭,有人盯著螢幕,有人看著旁邊的人,有人看著自己攥緊的手。她等了很久。等到有人抬起頭,等到有人把手機翻過來,等到有人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等到有人深吸了一口氣,撥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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