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西打完嗝之後,淺潭邊安靜了好一會兒。
那道裂隙閉合得很徹底,鐵柱表面的銀灰色結晶層重新恢復了平滑,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混沌仍然蹲在鐵柱粗端旁邊,前爪搭在之前那條主槽的位置,絨毛在正午的陽光下曬得蓬鬆起來。
姜暮煙蹲在潭邊又觀察了一炷香的時間。鐵柱沒有再排出氣體,那層微弱的溫熱氣流也完全消散了。但她注意到混沌的姿勢有了變化。它的前爪從鐵柱表面收回來,放在了自己面前的地面上,然後低下頭湊近自己的爪子,像是在嗅自己爪尖上沾的鐵柱溫度。
“你在聞老西留下的氣味?”
混沌沒有回答,但它把一隻前爪抬起來舉到面前,盯著爪尖看了幾秒。那上面沒有明顯的殘留物,只有一層淺淡的銀灰色印記,可能是剛才搭在鐵柱主槽上時沾到的微量結晶粉末。
它把爪子放下來,轉向淺潭的水面,然後做了一個姜暮煙沒想到的動作。它把前爪伸進水裡,沾了一下,又收回來放在面前的地面上,用另一隻前爪按了按那片被水浸溼的地面。
它像在模擬老西向水中釋放物質的過程。
“你學老西?”
混沌把溼爪子收回來,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把爪子伸進水裡,這次多沾了一些水,在地面上畫了一個不規則的弧形。弧形的形狀跟老西鐵柱露出水面的那截輪廓有些相似。
姜暮煙蹲在旁邊看完這一串動作之後,想起了混沌之前學會扒土和拎桶的事。它學東西的方式就是反覆看、反覆試、反覆調整,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原版。
“你慢慢試。不急。”
混沌把溼爪子擦乾淨,蹲回潭邊,目光落在水面上那層新形成的鐵晶薄層上。水面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碎銀色的光,鐵晶碎屑隨著水的波動向引水溝的方向緩慢流動。
老五從鐵柱另一側滾了過來,停在混沌旁邊。它的銀灰色外殼表面那層暗紋還在流動著,但速度比中午慢了一些。它沒有碰混沌,只是停在了距離混沌大約一掌寬的位置,外殼表面的光澤微微亮了一瞬。
混沌轉頭看了老五一眼,然後把前爪重新搭在了潭邊溼漉漉的土面上。它模仿老西的節奏,每隔片刻就在土面上留下一個溼潤的爪印,排列成一排長短不一的痕跡。
老五的外殼表面又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這個動作。
姜暮煙站起來退了幾步,給它們留出空間。她沿著引水溝往南走了一趟,檢查陰乾的銀線草狀態。石板上的草莖己經徹底幹了,用手一碰發出清脆的響聲,斷口處的汁液結晶變成了細小的銀灰色粉末,從莖稈表面自然脫落,落進竹架下的土裡。她蹲下來用手掌掃了一下地面上的粉末,感覺到指腹表面傳來的微涼。
她回到淺潭邊的時候,混沌己經把那一排溼爪印延伸到了引水溝入口處。老五跟著它滾了一段距離,停在了引水溝中段的位置,外殼表面的暗紋重新流動起來。
混沌的爪印沒有再增加。它蹲在了引水溝入口處,前爪搭在溝沿上,面前的水流裹著鐵晶碎屑緩緩流過它腳下的土面。
姜暮煙蹲在它旁邊。“你這是在學老西,還是在學老五?”
混沌沒有抬頭。但它的前爪在水流經過時輕輕觸碰了一下水面,沾了一爪溼痕,然後在那排爪印旁邊加了一道弧形。
兩者都有。
她站起來笑了笑,把手裡那捲陰乾的銀線草莖稈放回窩棚門口,又拿了一隻新木桶回到淺潭邊,舀了半桶混著鐵晶碎屑的水拎到銀線草地留種區澆了一遍。混沌沒有跟著她過來,她回到淺潭邊的時候看到它正蹲在引水溝入口處,前爪搭在溝沿上,絨毛被風吹向一側,像是在守著一整條引水溝的水流方向。
混沌在引水溝入口處蹲了一整夜。
姜暮煙第二天早上走過去的時候,它還在那裡。位置沒有變過,前爪搭在溝沿上,絨毛上掛著厚厚一層夜露,在晨光中泛著細密的水光。它面前的那排溼爪印己經乾透了,排列成一道略微彎曲的弧線,從潭邊一首延伸到引水溝入口處。那道弧線看上去比昨天更均勻了一些,間距也更一致了,像是被反覆調整過。
“你一夜沒動?”
混沌把前爪從溝沿上放下來,站起來抖了抖身體。夜露從絨毛上抖落下來,在晨光中濺開成一小片細碎的水珠。它走到那排溼爪印旁邊低頭看了看,用前爪在弧線的最末端又輕輕按了一下,補了一個新的爪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