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灘聚落的幾戶人家在當天下午湊到了缺口邊的空地上。有人帶著麻繩和木樁,有人只帶了一把鐵鍬,但所有人都到了,圍坐在缺口邊緣,把那些生面孔和空地隔開了一段距離。
長衫人蹲在最外側,手裡握著那根竹竿。他沿著人群外圍走了一圈,竹竿在幾處關鍵位置點了一下,確認了每人到場的情況:“人齊了。”
趙管事蹲在人群中間,把手裡的麻繩放在地上:“銀灘的地是大家一起開的。水是銀水,地是荒地。如果有人要買地,得聚落所有人點頭才行。”
那老婦人蹲在人群外側的粗陶碗後面:“荒地是大家一起開出來的。買地的人進來,得按銀灘的規矩來。”
年輕女人蹲在菜地邊上,把手上的土在褲腿上蹭了蹭:“銀灘的規矩是自己定的。”
那中年男人帶來的幾個人一首沒有起身。領頭的那人坐在缺口邊的空地上,把木盒蓋好,放回懷裡,然後站起來走到銀灘人群邊緣:“我們就是看中銀灘的地好。買了之後不會佔你們的地,也不會改水渠。地還是你們自己種,我們只收菜。”
銀灘的人互相看了看。姜暮煙蹲在缺口外側最後面的位置,看著那道火光下明亮的銀水在夜色中緩慢流淌,沿著舊河道的方向一路向下遊延伸,把整條河的輪廓都映了出來:“地的事,銀灘的人自己會管。不勞外人操心。”
買地的人在第三天又來了。這次他們沒帶木盒,換了一卷厚實的麻紙,紙上寫著幾行字,墨跡還沒幹透。
領頭的中年男人蹲在缺口邊,把那捲麻紙攤開在石板上,用手掌壓平紙角:“我們改主意了。地不買了,改成租。你們的地還是你們的,我們只租種,不收地。租金按年結,收成對半分。”他把麻紙往前推了一寸,紙面被晨風吹得微微卷起邊角。
銀灘的人蹲在不遠處的空地上,沒有人站起來去看那張紙。趙管事坐在老位置上搓麻繩,年輕女人蹲在菜地邊上繼續理她的菜葉,長衫人蹲在舊河道拐彎處用水測流速。
買地的人把麻紙收起來,疊好揣回懷裡,站起來沿著土路走遠了。
姜暮煙蹲在缺口外側的田埂上,看著那捲麻紙被收起來的動作,然後站起來沿著土路往回走。她走回銀灘聚落的時候,那些蹲在空地附近的人還坐在原處,火堆的炭灰還沒被風完全吹散。
年輕女人在菜地邊蹲了許久,她理完菜葉之後沒有立刻起來,又把菜葉按大小重新分了一遍,然後拎起菜籃,把一部分分好的菜葉放進筐裡碼好,沿著土路朝鎮上方向走去了。
她走到河岸中段的時候放慢腳步,在那些正在翻地的人旁邊停了一會兒。
買地的人在第西天沒有再出現。銀灘聚落的日子恢復了以往的節奏,該翻地的翻地,該修渠的修渠,火堆在每晚照樣點起來,圍坐的人比前幾天還多了幾張新面孔。
那些紙和價錢彷彿在水面上漂了一下就被水流帶走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銀灘的人在第五天的傍晚湊到了一處,缺口邊的火堆旁圍坐了將近二十個人。有人蹲著,有人坐在石塊上,有人背靠著河岸的土坡。火堆燒得不旺,像是一層薄薄的火舌均勻地舔著木柴底部。
趙管事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捏著那根一首沒用的細長草莖,在膝蓋上折成幾段:“銀灘的地,以後不管誰來問,一律不賣、不租。”
蹲在人群外側的老婦人點了一下頭:“地是大家開出來的,水是銀水,自己種自己的,誰的也不是。”
年輕女人蹲在菜地邊緣,她手裡攥著一小片麻布,正在用炭條在上面寫字,寫得慢,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齊。
她寫完最後一筆,把麻布舉起來對著火堆的光看了看,然後放下來,在麻布邊緣用碎布條綁了一圈,掛在菜地邊的一根木樁上。
姜暮煙蹲在火堆光照不到的暗處,看著那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麻布。布面上的字在火光中忽隱忽現,但她能看出那是一份簡短的約定,大意是銀灘的人共同擁有的東西包括水源和道路,不轉手,不買賣。
年輕女人掛好麻布之後蹲回火堆旁邊,把那截炭條放在膝蓋上:“規矩立在這了,誰路過都能看見。”
火堆旁的幾個人站起來走近看了看那塊麻布,有人伸手摸了摸布邊,但沒有人摘下來。眾人陸續散去之後,火堆燃盡到只剩一層暗紅色的炭底。
夜風從舊河道方向吹過來,吹動麻布的邊緣,在夜色中發出細碎的布帛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