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是活的。銀水系統在底下有自己的脈絡,像是跟著某種地下的走向在走。這口井只是它的一個出口。”
她站起來把手指上的水珠在褲腿上蹭了蹭,轉身走回前院那間小屋。小屋不大,裡面放著一張簡易木桌和一把木椅,牆角堆著幾捆乾草和一隻陶罐,罐口用布塞著。桌上攤著一本空白的簿冊,旁邊放著一截炭條。
姜暮煙在木椅上坐下來,翻開那本空白簿冊,拿起炭條在第一頁寫了幾行字。她寫完站起來,把簿冊放回桌上,走出小屋關上木門,沿著石板路走回前院。沈渡還蹲在石階上,看到她走出來也沒多問,只是重新拿起那根細草莖,繼續往石板縫裡塞,像是在做一些不急不慢的加固工作。
她走到院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院牆內側的枯藤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石板縫隙裡的水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下泛著持續的銀白色光澤,像是整座院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吸著。
姜暮煙在靈泉坊待了三天,日子比在銀灘時清閒得多。每天天亮之後她會在後院的老井旁邊蹲一會兒,記錄水位和溫度,然後沿著院子裡的石板縫隙走一遍,看看哪些縫隙滲水更多、哪些更少。
沈渡每天比她早到,有時蹲在院門口的石階上,有時在院子裡整理那些乾枯的藤蔓。他們偶爾說一兩句話,大多是關於水溫變化或石板縫隙裡出現了新的水痕。
第西天的中午,有人來了。
姜暮煙正在老井旁邊蹲著,井水錶面比前三天稍微漲了一些。她剛在記錄本上寫完水位的數字,就聽到前院傳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節奏感,像是在宣讀一份正式通知。
“靈泉坊的坊主在嗎?”
姜暮煙合上記錄本站起來,走到前院。院門內側站著一個穿深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腰間繫著一條暗色腰帶,腰帶上掛著一枚刻有“御劍閣”字樣的木牌。他身後還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同樣顏色的長衫,手裡捧著一隻扁平的木盒,盒蓋邊緣嵌著一圈細密的銅邊,像是裝著某種檔案或憑證。
那中年男人看到姜暮煙從後院走出來,目光在她身上的穿著上停了一下,又移向院子中央那道淺槽里正在流動的銀白色水:“你是靈泉坊新來的弟子?”
“你是來找坊主的?”
“坊主今天不在。”
中年男人沒有立刻離開。他走到那道淺槽旁邊蹲下,手指輕輕探了一下水的溫度:“靈泉坊的水源,按照宗門用地管理規定,是歸公共水脈管理區劃的。如果本季度使用量未能達到最低標準,管理權可能會被收回。屆時水脈的分配和用途將由主宗門排程統籌,不再由靈泉坊單獨管理。”
姜暮煙蹲在淺槽對面:“御劍閣的人,還管水脈分配?”
中年男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沾的水珠:“宗門用地管理規定是全域通用的。靈泉坊的井水水量如果達不到最低使用標準,水脈管理權會被收回,由主宗門重新分配。御劍閣只是負責通知,不在分配流程中首接介入。”
沈渡從院牆角落站起來:“我們坊主說過,靈泉坊的井水有自己的標準,不適用通用管理規定。”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這話你跟主宗門說去。下週主宗門會派人來複核水量。如果屆時仍不足,水脈管理權就會被收回。”
他轉身跨出院門,那個捧木盒的年輕人跟在他身後,木盒邊緣的銅邊在午後的光線下閃了一下,兩個人沿著石板路走遠了,腳步聲在石板路面上逐漸變輕,最終聽不見了。
姜暮煙蹲在淺槽旁邊用手探了一下水流的速度,又站起來走到後院的老井旁邊,用手探了探井水的深度和流速。井水的流速跟早上差不多,水位也沒有明顯下降。她蹲在井沿邊緣想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回前院,在沈渡旁邊蹲下:“井水的流量是不是一首在被限制?”
沈渡蹲在石階上,手裡捏著一根乾草莖:“以前靈泉坊有五個人,水量一首夠。上個月走了那個之後,水量就開始降了。坊主說井水會根據使用量自行調節,人少了水就少。”
“如果下週複核水量不夠,水脈管理權就被收走了。靈泉坊就沒有了。”
沈渡把那根乾草莖折成兩段:“那怎麼辦?”
姜暮煙站起來沿著石板縫隙走了一圈。水仍然在那些縫隙裡緩慢流動著,流速雖然不快,但她用手掌貼著石板表面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持續的溫熱從石板下面透上來,像是水脈本身並沒有枯竭,只是表面流得慢了。井水還在滲,只是滲出的速度放緩了,底下的水脈依舊完整,沒有斷裂或堵塞的跡象。
她蹲回井沿旁邊,把手掌貼在井沿內側光滑的石壁上:“如果水量不足,有沒有辦法把井水的流速提高?”
“坊主說過,靈泉坊的井水只能引,不能抽。一旦強行抽取,水脈會枯。”
“不抽。只引。”
姜暮煙沿著院牆內側走了一圈,在枯藤覆蓋的牆根處停下來,蹲下來用手扒開牆根底部的浮土。浮土之下露出一層細密的銀白色細沙,跟銀灘溪床底部的細沙一模一樣。她用手指撥開那層細沙,下面的土是潮的,用手輕輕一壓就有水珠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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