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捂了,”姜暮煙頭也不抬,“你的肚子喊得比你有誠意多了。它說它餓。”
鷹隼眼噗地笑出了聲。駝背男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面醒好了。姜暮煙把麵糰從盆裡拎出來,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又揉了幾回,搓成長條,切成大小均勻的劑子。擀麵杖是她從空間裡翻出來的一截舊木棍,水磨過的,表面光滑。她手裡那根擀麵杖轉得快,一張張圓圓的餃子皮從她手下飛出來,薄厚均勻,邊緣微微翹起。她抬下巴衝鷹隼眼努了努:“會包不?”
鷹隼眼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會的。我娘教過。”他坐下來捏起一張餃子皮擱在手心,舀了一勺餡放上去,手指翻了兩翻捏出一排花邊褶子。那褶子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像縫紉機踩出來的針腳。他把包好的餃子往案板上一擺,花邊朝上,圓滾滾的像一隻小元寶。
他盯著那隻餃子看了很久。然後他低頭繼續包第二個,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像被什麼力量推著往前走。
駝背男負責擀麵,擀得慢但勁道足,一張張厚皮子在他手下慢慢地圓起來。疤臉女人負責包包子,發麵姜暮煙另起了一盆,發的效果極好,麵糰膨大到兩倍大小,扯開全是蜂窩狀的細密氣孔。疤臉女人拿起一塊麵皮放在掌心,填餡、收口、擰褶,一隻包子在她手裡轉了三圈就成了形,收口處旋出一個小小的尖,白胖胖的臥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像一隻小鴿子。
七歲小姑娘負責在面案旁邊蹲著看。她什麼忙都幫不上,但她堅持不肯走遠,時不時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戳一下己經包好的餃子、戳一下包子、再戳一下擀好的油餅胚子。每個被她戳過的東西都留下一個小小的指頭印,癟下去一點又慢慢回彈。她樂此不疲地戳了一輪又一輪。
“再戳面都被你戳成餅了,”姜暮煙瞥了她一眼,“去把你弟弟抱過來,讓他也看看。”
小姑娘小跑著走了,很快牽著五歲小男孩的手噠噠噠地跑回來。小男孩睡眼惺忪地被拖到案板跟前,低頭看到案板上一排一排白胖胖的包子,整個人醒了,嘴巴張成了圓形。
鍋裡的水燒開了。第一鍋餃子下水,翻滾的水花把白胖的餃子推上來推下去,浮浮沉沉。蓋鍋蓋燜了一小會兒再掀開,餃子皮變得半透明,能隱約看到裡面肉餡的深色輪廓。姜暮煙拿漏勺撈出來裝了一隻大碗,碗底鋪了一層薄油防黏,熱騰騰的餃子冒著白氣堆成小山。
她把那碗餃子端到鐵皮爐子旁邊的矮桌上。碗底落在桌面上輕輕一頓,發出“嗒”的一聲。
沒人動。所有人都看著那隻碗。碗裡十來個餃子擠在一起,皮子薄得能透光,肉餡的汁水從個別破了皮的褶皺裡滲出來,在碗底聚成一小圈淺褐色的油湯。那股熱氣混合著肉香、蔥香、面香,把通道里所有其他氣味都吞沒了個乾淨。
老頭最先伸手。他夾了一隻餃子,蘸了一點姜暮煙倒在小碟裡的醋和蒜末,然後整隻塞進嘴裡。他嚼了第一下的時候,眼睛閉了一下。嚼第二下的時候,腮幫子鼓著不動了,像在品。嚼第三下,他慢慢地嚥了下去,喉結沉沉地滾了一圈。
然後他睜開眼,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餃子,嘴唇微微翕動著,擠出了三個字:“軟和了。”
鷹隼眼沒他爹那麼含蓄。他抄起碗首接往嘴裡扒了三隻餃子,嚼都來不及嚼就囫圇著往下吞,被燙得一邊吸溜一邊笑,眼角那層紅滲出來了,但他咧著嘴笑得很大聲。駝背男端著碗蹲在角落裡吃,吃一隻抬頭看一眼天花板,再吃一隻再抬頭看一眼,眼眶裡那層薄薄的水光被他仰頭的動作硬生生壓了回去。疤臉女人先給兩個孩子碗裡分了三隻,然後自己夾了一隻咬了一小口。她咬得很慢,舌尖先試了試溫度,然後再咬開皮子讓汁水流進嘴裡。她嚼完了那一隻,伸手把碗往兩個孩子那邊又推了推。
小姑娘吃了第一隻餃子之後沉默了整整兩分鐘。她那兩分鐘裡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矮凳上捧著碗,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那隻餃子,小臉上的表情極其嚴肅。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姜暮煙。
“姐姐,”她說得很認真,“我以後長大了,也想煮餃子給別人吃。”
姜暮煙正在擀油餅的面胚,聽到這話手停了一下。她側頭看著小姑娘那副鄭重其事的小臉,忍了忍笑,但笑意還是從眼角跑出來了。
“行。”她說。“你把剛才那句話記住了。等你長大了煮給我吃。餡多放點肉,我愛吃肉的。”
小姑娘使勁點頭。點頭的動作太用力,腦袋晃得耳朵上的絨毛都豎起來了。
第二鍋餃子出鍋的同時,包子上了蒸籠。疤臉女人守著一摞蒸籠,看火候掐時間,開蓋那瞬間蒸汽轟地湧出來,白茫茫一片把她的臉罩在裡面。等蒸汽散了,蒸籠裡的包子己經個個發得白白胖胖,表面光滑膨鬆,面香蒸騰得整個通道都暖和了幾度。鷹隼眼伸手就要抓,被燙得縮了回來,左手換右手地顛了好幾下才咬下去。包子皮鬆軟,肉餡緊實,汁水滲進麵皮底層的空隙裡,他咬一口汁就往外冒,他連忙吸住,吸得嘴唇上油光鋥亮。
油餅是最後烙的。姜暮煙把擀好的麵餅胚子放進抹了薄油的平底鍋裡,面胚落進熱油發出滋啦一聲響,蔥花的香氣猛地升起來,在爐火上方炸開一團濃郁的焦香。她用鍋鏟把餅轉了一圈再翻面,另一面己經烙成了均勻的金黃色,表面鼓起一層酥脆的殼。整張餅出鍋的時候外皮輕輕一碰就掉渣,掰開來裡面層層分明,蔥碎夾在每一層的縫隙裡,被油浸透了變成半透明的深綠色。
她把第一張油餅撕成幾塊放在矮桌上。老頭拿了一塊,先沒吃,把餅湊到鼻子跟前聞了又聞。那塊餅的焦香和蔥香和油香混在一起,像一把鑰匙旋開了他記憶深處某扇生鏽的門。他把餅塞進嘴裡,咬下了第一口。酥脆的外殼碎在他齒間,發出咔嚓一聲響。
他嚼著嚼著,忽然低下頭,用拿餅的那隻手背在眼睛上狠狠擦了一下。
動作很快,快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坐在他旁邊的姜暮煙看得很清楚。她沒說話,把自己手裡那張油餅也撕了一塊遞過去擱在他碗邊上,然後起身去端下一鍋餃子。
鍋裡水汽蒸騰,爐火燒得旺旺的,通道里溫度比平時高了好幾度。所有人圍在爐子邊上坐著、蹲著、站著,碗裡盛著熱騰騰的餃子和包子,手裡捏著金黃的油餅。小姑娘吃得太飽了,靠在疤臉女人身上打瞌睡,嘴角還沾著一小片蔥花。小男孩己經睡著了,手裡攥著半個包子,攥得緊緊的,夢裡還在蠕動著嘴巴吧唧吧唧地嚼。
姜暮煙自己坐在最外圍,靠著一根通風管,手裡端著一碗餃子湯。湯底清亮,浮著幾朵油花和一小把蔥花。她慢慢地喝了一口,熱氣撲在臉上,又暖又潤。
“系統,”她在腦海裡說,“你說他們有多久沒吃過這樣的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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