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那十二個人的隊伍拖得鬆散而長。
姜暮煙走在最前面,但她的精神力始終保持著覆蓋整個隊伍的狀態,所以那些從後排傳來的細碎嘀咕聲,像是天然地落進了她的耳朵裡。
先是靠近中間位置的兩道壓得極低的聲音,像兩個人在試探性地交換意見,每一個字都帶著警惕,彷彿在確認周圍有沒有人聽得見。
“……你覺得她說的話能信幾分?三頓飯管夠,還有麥子分?這種事我在地下聽了十年了——哪次不是先給點甜頭套住人,等你幹活幹到沒力氣了,就開始往下削量。”
“不知道。但她那邊確實綠了。李芒說那片地的麥子都長到人膝蓋高了。如果是假的,編也編不出那個細節來。”
“麥子能長出來,不代表她肯分。”
“……那也未必。你看那個帶頭的,就是下巴上有疤那個——他走了幾天我們剛來的時候就看到了他的狀態。他那個狀態不像是被人壓著幹活的樣子。我看他那站姿,那眼神,他是在那邊吃了幾天熱乎飯才會有的。”
另一段對話從隊伍的末端傳過來,是三個更年輕的聲音擠在一起說的,其中一個的嗓子還帶著變聲期未完成的沙啞,像一根沒被調好音準的琴絃。
“咱們到了地方,要是她給的條件不好——首接搶了就跑,反正她那邊就那麼幾個人,咱們十二個再加上李芒帶過來的底氣,怕什麼?”
“你傻啊。你沒看到剛才那個女的身邊那個男的嗎?他手心裡冒火了。冒火了。火球,拳頭大的。你敢搶?他一個火球扔過來咱們誰接得住?”
“那他扔完了之後呢?就一個人會扔火球,其他人還不是跟我們一樣——兩條胳膊兩條腿,誰怕誰?再說了那把火點著了燒的也是她的麥地,咱們跑就是了。”
“你跑了之後吃什麼?”
最後一個問題像一顆石子丟進了一潭淺水裡,那三個人之間的嘀咕聲在那一句之後停頓了片刻。
沙啞聲音的那個人也沒有再反駁。隊伍繼續往前走著,草葉的摩擦聲和腳步聲重新填滿了被那段停頓空出來的間隙。
姜暮煙走在前面聽著那些被風聲和草葉聲剪碎了的對話碎片,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的腳步節奏始終均勻,像踩在一臺勻速運轉的節拍器上。
系統在她腦海裡靜靜地開了口:“這些人到了地方之後要敲打。那個瘦高個雖然回來了,但跟他一起回來的這十二個人裡,至少有一半還帶著搶劫思維。如果他們覺得你這邊可以輕鬆拿捏,或者覺得你給的待遇不夠好——他們隨時可能起義。野外跑慣了的人,一旦覺得一個地方不如預期,他們不會走,他們會拿。”
“就是。”姜暮煙在心裡接話,“搶劫搶慣了,不能讓他們保留惡習。不然一不高興就起義,我上哪說理去。”
“你打算怎麼敲?”
“先看看他們到了地方之後的反應。李芒的陣腳我己經動搖了,帶隊回來的那個人自己都沒底,底下那群人比他更亂。不過安全網還是要鋪的。”
“用雷電警告一下效果應該不錯。控制好劑量,不用真的劈死,留個印記就夠了——那種震懾效果比口頭勸一百遍都強。”系統頓了一下,“另外,你要不要反過來想:這個星球上最稀缺的資源就是人。而這十二個人送上門來了。”
“這個好。誰不聽話——電一下就能老實了。電成骨頭渣子還能當肥料。”
系統沉默了一拍,然後發出一聲帶著電流音的、像在憋笑的聲音:“你真是——”
“實用主義。”
走到麥地邊緣的時候,隊伍在竹欄前面停住了。
十二個人隔著那道低矮的竹欄望向裡面那片正在午後的日光下翻湧著綠浪的麥地,每一個人都同時停下了腳步。
有一些人張開了嘴但沒有發出聲音,一些人手裡的工具從握著的狀態變成了垂著的狀態,還有一些人的呼吸節奏在那片綠色進入視野的瞬間發生了一次極其統一的變化——變長、變深、像一個人在長時間屏息之後終於被允許重新換氣。
李芒站在隊伍最前面,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麥地上,那道瘦削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出了某種之前沒有的鬆弛。
帶頭男人己經率先跨過了竹欄,他在欄杆內側轉身站定,朝李芒的方向側了一下下巴,像在說“進來吧”。








